,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就求神拜佛,下辈子别做奴才了。”
他把手往膝盖上一拍,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反正我是懂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还有不知谁家院子里飘来的晚饭香。
周康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下去,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流了三天的血才把我屙出来,
我爹去求老夫人请个大夫,老夫人说,一个奴才秧子,请什么大夫,死了再生一个就是。”
周宁抬起头。
“我娘没死,”
周康背对着他,声音平平的,
“她流了三天血,自己扛过来了,扛过来之后还是照样当差,照样伺候主子,
我爹在她床边守了三天,第四天就被管事叫去赶车,说老爷要用。”
他转过身,靠着窗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爹说,咱们这种人,命不是自己的,主子让活,就活着,主子让死,就死,
主子让你去办个不干净的事,你就得办,办好了是应当,办砸了是没用,
办得半好不坏,还得自己琢磨主子到底想要你办到什么程度。”
他看着周宁。
“你问我这样对不对?”
“我哪儿知道对不对。”
“我只知道,昨儿我办好了这事,夫人赏了三两银子,
这三两银子,够我娘抓两个月的药,够我爹打一壶好酒,够我攒着,往后给我儿子娶媳妇。”
他把那三两银子从怀里掏出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那王巧珍被发卖了,往后是死是活,不关我的事。”
“可这三两银子,能让我娘多活一阵。”
他收回手,把银子重新揣进怀里。
周宁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碎银,粗布小袋搁在膝上,隔着布料,硌得掌心生疼。
“我懂了。”
周康没问他是真懂还是假懂。
他重新躺回炕边,从炕沿摸出一根新草茎,剔起牙来。
“懂了就回去睡吧,”
“明儿个还有明儿个的差事。”
周宁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没回头,背着身开口,
“康哥,你说....那王巧珍要是没进周府,还在乡下好好过日子,是不是就不用落到这一步?”
周康剔牙的动作顿了一下。
片刻,他开口,声音淡淡的,
“她若是还在乡下,就还是那个被夫家休弃,被娘家嫌弃,没田没地没依靠的王巧珍。”
“她能在乡下活几天?”
周宁没答。
周康把草茎吐在手心,弹进炕洞。
“这世道,女人难活,男人就好活了?别忘了,你我可都是奴才一个。”
“.....”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晃了几晃。
周宁没有回答,也没有再问。
他推开门,走进那片浓稠的夜色里。
周康靠在炕边,他自己的儿子也已经两岁了。
那孩子已经长牙了,笑起来缺一块,跑起来跌跌撞撞,会扑过来抱他的腿喊爹。
他想,等儿子再大些,也送进府里当差吧。
好歹是条正经活路。
周康闭上眼。
窗外的夜风里,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隐隐的哭声。
他没睁眼,也没去分辨。
世间哭声太多,他听不过来。
田庄正堂里,春嬷嬷已将茶盏收走,将窗棂落下一扇。
白氏靠在榻上,闭着眼。
“夫人,”
春嬷嬷轻声道,
“那王氏的事,可要知会老爷一声?”
白氏没睁眼。
“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