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
“梅花!你敢!”
他挣扎着就要站起来,却被三儿一把按住。
“梅花!别怕!你带村长去!叔给你做主!”
赵梅花被赵大牛这模样吓得一哆嗦,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可她没躲。
她站在那儿,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却没有退后一步。
她今年十岁了。
十岁,已经懂得很多事了。
她记得今天早上,娘还给她梳头。
娘的手轻轻的,梳子从头顶慢慢滑到发梢,一下一下,不疼。
娘一边梳一边念叨,
“梅花啊,头发要梳顺了,姑娘家家的,不能跟个疯丫头似的。”
她记得娘给她扎辫子的时候,嘴里还在嘀咕,
“等天气好了,娘带你去河边洗衣裳,你大了,该学着帮衬家里了。”
她那时候还嘟着嘴,不想去。
现在她想去了。
可娘不会带她去了。
她记得更早以前的事。
那时候还没杏花,没弟弟,娘只有她一个。
娘抱着她去赶集,给她买糖人。
娘做新衣裳,先紧着她穿。
娘干活的时候,把她背在背上,一边干活一边哼歌。
后来有了杏花,娘没那么空抱她了。
可娘还是会趁妹妹睡着了,偷偷给她塞一块饴糖,小声说,
“梅花是大姐,要懂事,可娘心里记着呢。”
再后来,娘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天天念叨着要给赵家生个儿子。
娘说有了弟弟,她在赵家才能抬起头做人。
娘说有了弟弟,往后她和杏花才有依靠。
娘说.....
娘说了好多好多。
可娘从来没说过,不要她了。
就算弟弟生下来,娘也不会不要她的。
可现在.....
赵梅花站在那儿,看着炕上那个直挺挺躺着的人。
娘的头发还是早上她梳的那样,可已经没人会再给她梳头了。
娘的嘴张着,眼睛睁着,像是在看她。
她想起有一回,她半夜醒来,听见娘在偷偷哭。
她问娘怎么了。
娘说没事,就是肚子里的弟弟不听话,踢得她睡不着。
她信了。
可现在她忽然想,娘那时候哭,是不是因为害怕?
怕生不出儿子,怕被奶奶骂,怕在赵家待不下去。
可娘最后还是把弟弟生下来了。
娘做到了。
可娘自己.....
赵梅花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没出声。
就那么站着,看着炕上那个人,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她不恨娘。
娘天天念叨弟弟,说儿子好,可娘从来没少给她一口饭吃,没少给她做一件衣裳。
娘有时候也会不耐烦,会骂她,可骂完了,又会偷偷给她塞好吃的。
有一回奶奶打了她,娘跟奶奶吵了一架,抱着她哭了半宿。
那些事,她都记得。
都记得。
所以她不恨娘,从来都不恨。
门口,赵大牛被三儿按着,还在挣扎。
灶房里,狗娃子抱着弟弟,弟弟已经不哭了。
隔壁炕上,奶奶躺在那里,沈奶奶在给她搓身子。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乱糟糟的。
只有娘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赵梅花忽然想,娘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她走过去,站在炕边,弯下腰。
伸出手,轻轻合上娘的眼睛。
这回,眼皮没再弹开。
娘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赵梅花站直身子,转过身,一步一步往灶房走。
她要带村长爷爷去拿那个钱罐子。
她要让娘体体面面地走。
这是她能为娘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记得那个钱罐子。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那天奶奶不在家,她去灶房舀米做饭,不小心把米洒了。
她蹲在地上捡米的时候,发现灶台旁边那块地砖有点松。
她好奇,用手扒了扒。
地砖下面,埋着一个陶罐。
她打开一看,里头满满当当,有银子,有铜钱。
她吓坏了,赶紧把地砖盖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告诉任何人。
连杏花都没告诉。
可她记得那个地方。
记得清清楚楚。
她转过身,往灶房走去。
李大山举着火把跟上。
赵梅花蹲下来,指了指灶台旁边那块地砖。
“这儿。”
李大山把火把递给旁边的人,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
地砖下面,果然埋着一个陶罐。
他伸手进去,把罐子抱出来。
沉甸甸的。
他把罐子放在灶台上,打开盖子。
火光映进去,照出一片白花花的银子。
李大山数了数。
七八两银子,还有几百个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