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这天,天还没亮透,李铜柱家的灶房就亮起了灯。
赵淑艳在灶台前忙活,贴饼子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李翠英在一旁帮着烧火,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手脚却麻利得很。
李樵夫蹲在院子里,对着东边发呆。
他每天都是这个时辰起来,也不管天冷不冷,就往院子里一蹲,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赵淑艳起先还怕他冻着,后来发现这人皮实得很,也就不管了。
“爹,吃饭了。”
李翠英站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
李樵夫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慢吞吞站起来,往灶房走。
饭桌上,贴饼子,杂粮粥,一碟咸菜。
李铜柱闷头吃着,吃得很快。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旧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胳膊,有种独属于少年人的结实。
吃完饭,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四个人扛着镰刀出了门。
先去翠英家的地。
那两亩地在村东头,挨着山脚。
地不算肥,往年都是李翠英一个人伺候,忙的时候李樵夫也下地,
可他干活全凭喜好,高兴了就多干一会儿,不高兴就往山里钻,砍柴去,一砍就是一天,根本找不到人。
渐渐地李翠英也就不指望他了,反正两亩地,她自己又不是弄不完。
李铜柱走在最前头,镰刀扛在肩上,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李翠英跟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两人说笑着什么。
赵淑艳走在小夫妻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人,嘴角微笑。
李樵夫则默默地跟在最后,
地到了。
麦子黄澄澄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
李铜柱二话不说,弯下腰就开割。
他割得很快,“唰唰”的声音响成一片,麦子一把一把往身后放。
李翠英就在旁边割,都是干惯了农活的,无需交代什么,抢收的时候大家都会默契的闷头干活。
李樵夫蹲在地头,没动。
赵淑艳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也不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李樵夫站起来,慢吞吞走进麦田。
然后他就没停过。
这人干活跟别人不一样,看着好像动作不快,但实际效率却一点不低。
他不说话,也不抬头,就低着头一直干,麦子在他身后码得整整齐齐,比李铜柱码得还齐整。
李翠英看了她爹一眼,爹今儿个不对劲。
往年下地,他干一会儿就要蹲着歇半天,今儿个这是...打了鸡血了?
日头慢慢升起来。
麦田里,“唰唰”的声音响成一片。
李铜柱割得满头是汗,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背上。
他抬起胳膊擦了擦汗,又弯下腰去。
李翠英走过来,把水罐递给他。
“喝口水。”
李铜柱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还给她。
他又弯下腰去。
李翠英站在那儿,看着他弯下去的背,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还有他胳膊上那些被麦芒划出的红印子,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这傻小子。
赵淑艳看在眼里,没吭声,只是低头割自己的。
日头越来越高,晒得人脑壳发昏。
李樵夫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一刀一刀。
他已经把李铜柱甩下一大截了,可他也没停,就那么一直往前割。
晌午歇息的时候,一家人在树荫下坐成一圈。
李翠英把贴饼子分给大家,又给每人倒了一碗水。
李铜柱接过来,一口气喝完,又要了一碗。
李翠英看着他,
“慢点喝,别呛着。”
李铜柱点点头,第二碗喝得慢了些。
赵淑艳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慰贴得很。
她这个儿媳妇,娶的真好。
李樵夫蹲在另一边,手里拿着贴饼子,一口一口啃着。
他啃得很慢,眼睛却一直往李铜柱那边看。
李铜柱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喊了一声,
“爹。”
李樵夫不应声,木着一张脸,又低下头去啃饼子。
李铜柱也不恼,跟翠英成亲的这些天都是这么相处的,他已经习惯了。
歇了一刻钟,一家人又下地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那两亩地割完了。
李铜柱直起腰,看着那片割得干干净净的麦田,咧嘴笑了。
“翠英,割完了!”
李翠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嗯,真厉害。”
她看了他一眼,见他满脸是汗,脸上还沾着泥点子,
她忽然伸出手,用袖子在他脸上擦了擦。
李铜柱脸腾地红了。
李翠英也红了脸,把手收回去,
“走吧,回家。”
李铜柱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
赵淑艳和李樵夫走在后头。
第二天,一家人就去割李铜柱家的地,也是两亩。
还是四个人,还是那个架势。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两亩地也割完了。
四亩地,两天。
比往年快多了。
回家路上,四个人扛着镰刀,慢悠悠往回走。
灶房里,炊烟袅袅升起。
李铜柱家的小院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李樵夫蹲在院子里,对着西边那抹暗红发呆。
赵淑艳从灶房探出头来,
“亲家,吃饭了。”
李樵夫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慢吞吞站起来。
“嗯。”
赵淑艳笑了,
“这还是会说话的嘛。”
铜柱和翠英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