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头,可眼睛还是舍不得离开儿子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李洪武身上那件黑得发亮的衣裳上,
指甲缝里塞满的黑泥上,胳膊上还有黑一道白一道的印子上。
那些黑,不是泥,是煤。
李有财的脸色变了。
他跑山货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
黑煤矿的事,他听得多了,
那些被坑蒙拐骗抓进去的苦力,吃不饱,穿不暖,干最重的活,挨最狠的打。
进去了,就出不来。
他从前只是听说,谁家的儿子被抓进去了,谁家的男人再也回不来了。
听过也就听过,唏嘘两句,转头就忘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能落到自己头上。
落到自己儿子头上。
“狗日的....”
“狗日的杂种!”
李大山在旁边吓了一跳,
“有财叔?”
李有财没理他,只是盯着儿子身上那些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把我儿子弄成这样...把我儿子....”
李有财浑身都在抖。
沈雁连忙过来扶他,
“有财,你别这样,孩子还在呢,你别吓着他....”
李有财被她扶着坐下,可那拳头还是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来都不知道。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李洪武微弱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炕上那人眼皮又动了动。
这回,睁得比刚才久一些。
那双眼睛浑浊的,涣散的,在屋里慢慢扫过。
扫过沈雁,李德正,林清河,最后落在李有财脸上。
停住了。
那眼神慢慢变了一点,
从涣散,到疑惑,到难以置信。
嘴唇又动了。
这回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虽然还是又轻又哑,但能听出是在喊人,
“爹...?”
李有财猛地站起来,扑到炕边,
“洪武!是爹!真的是爹!”
李洪武的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那么看着李有财,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眼泪从那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淌进耳朵里,流到枕头上。
“爹....”
他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里带了哭腔,
“爹...我不是在做梦....”
李有财握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
“不是梦!不是梦!爹在这儿!你回家了!”
李洪武的嘴唇还在抖,只是声音太小,他听不太清,
李有财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那几个字断断续续,
“矿....塌....跑...”
李有财闭上眼睛,眼泪又涌出来。
他拍拍儿子的手,声音沙哑,
“别说了,先别说了,等你好了再说,爹在这儿,没人能再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