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背着药箱,顺着村道往回走。
日头还高着,离落山还有一个多时辰。
往常这个时辰,他还在仁济堂里坐着,等着看有没有晚来的病人。
今儿个头一回这么早回家,走在这条走了无数回的路上,竟有几分不习惯。
村道上没什么人,这个时辰,下地的还没回来,上山采药挖野菜的也还没回。
只有几个孩童在巷子里追逐,看见他,喊一声“林爷爷”,又跑远了。
他拐进自家小道,远远就看见院门敞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
灶房没人,后院也没动静。
只有老驴在墙根下甩着尾巴,土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林清河从南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裁好的彩纸,看见他,愣了一下。
“爹?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林茂源把药箱放下,走到井台边打水洗手,
“嗯,孙大夫让我早些回来,说天黑了走夜路不安全。”
林清河点点头,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孙大夫想得周到。”
林茂源洗完手,接过林清河递来的布巾擦了擦,
“你娘呢?其他人呢?”
“大嫂在屋里,俩孩子刚睡着。”
林清河说,
“大哥和三哥在地里,晚秋去李有财家抱土黄了。”
林茂源点点头,正要往屋里走,张春燕从东厢房探出头来。
“爹,回来了。”
她抱着柏川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林茂源正要开口,院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
“咣当”一声,门板撞在墙上,把院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周桂香提着个篮子冲进来,篮子里的野菜撒出来几根,她也顾不上捡。
她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跑了一路。
她一抬头,看见站在院子里的林茂源,整个人愣住了。
“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林茂源也愣住了,
“你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先说话。
张春燕抱着孩子站在廊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头直打鼓。
林清河也放下手里的彩纸,走了过来。
周桂香喘了几口气,把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放,先开了口,
“你不说我先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几分喘,
“黑石沟遭山匪了!”
林茂源眉头一皱。
周桂香继续说,
“我刚才在山上碰见何秀姑了!她跟石大刚,带着铁蛋,昨儿个连夜逃到咱们村来了!就住在之前养伤那间院子里!”
林清河的脸色也变了,
“铁蛋他们没事吧?”
周桂香摇摇头,
“人没事,可黑石沟出大事了!何秀姑说,昨儿个夜里来了好几十号山匪,骑着马拿着刀,进村抢粮抢钱,还抓人!”
“哈,还抓人?”
张春燕惊呼出声。
“对!抓人呐!”
周桂香的声音发紧,
“何秀姑说,她们隔壁两口子,对面一家,都没了!就剩空房子!”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又说,
“石大刚机灵,听见动静就把她们娘俩藏地窖里了,躲过一劫,等山匪走了,他拉着板车,带着粮食,连夜跑出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茂源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忽然叹了口气。
周桂香看着他,
“你叹什么气?你倒是说话啊!”
林茂源看着她,声音沉沉的,
“黑石沟的事,我知道了。”
周桂香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林茂源把今儿个在仁济堂的事说了一遍。
周桂香听完,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林清河连忙扶住她,
“娘!”
周桂香摆摆手,自己站稳了,看着林茂源,
“老头子,你说这世道...是不是要乱了?”
林茂源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知道。”
“可咱们得小心些。”
张春燕抱着孩子站在廊下,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柏川,又看了看屋里睡着的知暖,心里头忽然有些发慌。
土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从院门口钻进来,摇着尾巴跑到周桂香脚边,仰着脑袋看她。
周桂香低头看了它一眼,难得没理它。
晚秋跟在土黄后头进来,看见一院子人脸色都不对,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
晚秋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从李有财家带回来的半块饼子,还是李洪武塞给她的,说土黄爱吃这个。
土黄在周桂香脚边转圈,尾巴摇得欢快,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清河走过去,牵起晚秋的手。
“进屋说。”
晚秋被他牵着进了南房。
门掩上,屋里光线暗了些。
林清河把她拉到炕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
他把刚才得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晚秋安静地听着。
那些信息碎片在她脑海里飞来飞去,
黑石沟,山匪,抓人...
李洪武,黑矿,塌方...
林清河说完,见她没反应,心里有些发紧。
“晚秋?”
他轻轻喊了一声。
晚秋没动。
林清河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有些凉。
他攥紧了,又说,
“你是在担心那些山匪会不会来清水村吗?”
晚秋的眼睫动了动。
那些飞来飞去的消息,忽然停住了。
它们排成一列,清清楚楚地连了起来...
矿塌了,死了很多人。
矿上缺人。
黑石沟遭了山匪,不抢粮食,只抢劳力!
晚秋的眼睛忽然亮了。
她转过头,看着林清河。
“不会的!”
林清河愣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