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七,青浦县衙。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可县衙后堂的光线却暗得很。
窗户纸是去年秋天糊的,才大半年光景,已经泛了黄,透进来的日光落在赵文康脸上,照得那张脸青白交加,难看得紧。
他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公文是从府城发来的,寥寥几行字,他看了不下十遍,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移不开。
“澄江府巡检司于黑石沟以北查获私矿一处...解救被掳民夫四十七人....矿上管事潜逃....现正追查幕后主使....”
追查幕后主使。
幕后主使...
那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矿在他青浦县境内,开了不是一天两天,他当真不知道吗?
自然是知道的,可他不能说他知道。
他在县衙坐了六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如今,府台大人绕过他,直接派兵剿了矿。
公文发到他手里的时候,矿已经剿完了,人已经救出来了,管事已经跑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府台大人不信任他,
说明府台大人知道他从前是“不知道”的,
说明府台大人如今正在查那个让他“不知道”的人。
赵文康把公文往案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笃,笃,笃...”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后堂里回响,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慌。
他不知道府台大人到底查到了多少?
不知道那个逃掉的矿上管事会不会落到府台大人手里?
不知道那人若是落网,会不会供出他来?
更不知道,那位在京城的人,会不会保他...
赵文康正急躁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师爷孙先生掀帘子进来,走得急,袍角带起一阵风。
“县尊,外头来人了。”
赵文康睁开眼,等着他说下文,
孙先生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顿了顿才道,
“河湾镇那边的,一个里正,两个村长,押着两个犯人,说是涉及阴婚案子,要请县尊审理。”
阴婚。
赵文康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他正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理会什么阴婚不阴婚的?
这种鸡毛蒜皮的案子,也要来烦他?
“这种案子也要来找我?”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有些吓人,
“让底下的人办了就是。”
孙先生缩了缩脖子,可还是硬着头皮道,
“县尊,那周里正说,这事牵扯到下河村和清水村两个村子,人证物证俱全,只等县尊过堂判决,
他就在外头候着,说是一定要见县尊。”
赵文康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周里正。
河湾镇的里正,前些日子跟黑石沟那边的里正,一起来汇报过黑石沟遭山匪的事。
那时候他听了也就听了,没往心里去,反正那山匪他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现在看来,这个周里正,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才专门挑着这个档口过来找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他慌了神。
该办的案子还得办,该见的官还得见。
不然传到府台大人耳朵里,更落人口实,堂堂县令,连里正都不敢见,不是心虚是什么?
他重新坐下,整了整衣襟。
“让他们进来。”
公堂上,周秉坤带着李德正,王保田站在一边。
吴大壮和李秀娥被押在堂下,跪在地上。
两个人都狼狈得很。
吴大壮低着头,肩膀缩着,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旧布。
李秀娥头发散了一脸,衣裳皱巴巴的,可那张嘴没闲着,一直在嘀嘀咕咕,也不知在骂什么。
赵文康一拍惊堂木。
“啪!”
那声音比往常响了些,在公堂上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堂下何人?有何冤情?”
周秉坤上前一步,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吴家卖尸配阴婚,李秀娥牵线从中牟利,还有李秀娥欺凌婆家,挑拨林家的事,都说了。
他说完,退后一步,又站回原处。
赵文康听完,眉头拧着。
这种案子,搁在平时,他根本不会亲自审。
交给刑房,判几个板子,追回赃银,也就结了。
可这会儿他脑子里乱得很,只想快点把这事了结,快点把这群人打发走。
他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吴大壮!你可知罪?”
吴大壮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像是筛糠似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草民...草民知罪....”
赵文康又问,
“李秀娥,你可认罪?”
李秀娥抬起头,脸上糊着眼泪鼻涕,可眼睛还是亮的,还在转。
“大人,民妇冤枉!民妇没有...”
赵文康没等她把话说完,惊堂木又落了下去。
“啪!”
“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来人,将这刁妇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
李秀娥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
“大人!大人冤枉!民妇冤枉啊!”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拖着就往外走。
李秀娥拼命挣扎,脚在地上乱蹬,蹬得鞋子都掉了,可还是被拖了出去。
吴大壮趴在地上,听着外头传来板子落下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还有李秀娥杀猪似的嚎叫。
他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牙关咯咯作响。
忽然,他脑子一热,话就冲了出去,
“大人!那银子...那银子又不是我一个人收的!怎么能只定我一个人罪?!”
赵文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