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娘的哭声戛然而止,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鸡。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鼻涕糊了一嘴,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啥...啥意思?”
那衙役拎着包袱,在手里掂了掂,银子和铜板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脆。
他低头看着大明娘,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戏谑的很,带着点儿猫逗老鼠的意味。
“老太婆,你以为咱们来干啥的?收你银子?”
大明娘愣住了。
嘴张着,合不上,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那...那...”
她张了张嘴,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在嘴里打结。
衙役把包袱往身后一扔,动作随意,
另一个人伸手接住,往怀里一塞,拍了拍,那银子就进了官家的口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灰扑扑地飞起来,在日头底下飘,
灰尘下的脸色一沉。
那脸色沉下来的时候,屋里头的空气都好像冷了几分。
“老太婆,你,你儿子,你男人,涉嫌分赃配阴婚赃银,按景和律,即刻捉拿归案!”
大明娘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不可能...我们没有....那些银子不是...不是我们....”
“不是你们?”
那衙役往前一步,逼视着她。
他个子高,往前一站,影子就把大明娘整个人罩住了。
“那银子是哪儿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地里长出来的?
还是你男人在外头挣的?你男人挣多少银子,你自己心里没数?”
大明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银子是哪儿来的?当然是李秀娥拿回来的,是从那些缺德事里挣回来的。
是她昧着良心收下,又昧着良心花掉的,可她不能说,说了,就是认了!
大明娘嘴唇哆嗦着,哆嗦得厉害,眼泪又涌出来,
这回不是刚才那种撒泼打滚的眼泪,不是那种“我可怜我有理”的眼泪。
这会儿知道怕了,怕的流泪了。
“官爷....官爷....我们真的是冤枉的....都是那挨千刀的硬塞给我们的....我们不要都不行....
她凶得很....我们不敢不要.....”
那衙役冷笑一声,
“不要都不行?那你们不会扔了?不会烧了?不会去报官?
村口就有井,扔井里会不会?里正家认得路吧?去说一声会不会?”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
“你们什么都没做,把银子收下了,收下了,可就不叫冤枉了。”
大明娘张了张嘴,还想狡辩些什么,
衙役不再跟她废话,一挥手,那手势干脆利落,
“带走!”
两个衙役上前,一边一个,一把架起大明娘。
大明娘腿都软了,被拖着走,脚在地上划出两道印子。
她嘴里还在喊,喊得撕心裂肺的,
“大明!大明!你快说话啊!你快说啊!你是死的吗!”
李大明蹲在墙角,抱着头,牙齿磕得咯咯响。
听见娘喊他,他抬起头,眼神都是散的,散得跟没睡醒似的,半天对不上焦。
“娘...娘...”
他张了张嘴,话没说完,就被衙役一把拽起来。
那人手劲儿大,拽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爹也被从门槛上拽起来。
老头腿都站不直,这些年憋的,早就佝偻得跟虾米似的。
被拖着往外走,脚也在地上拖,鞋都掉了一只。
三人被押出院门,踉踉跄跄地走在村道上。
日头照下来,明晃晃的。
照得他们睁不开眼。
村里人都围过来看,黑压压一片,看戏似的。
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嗡嗡嗡的。
“哎哟,这不是大明娘吗?怎么也被抓了?”
“听说是分了李秀娥那些脏钱,配阴婚挣的,缺大德的钱。”
“活该!那钱也敢拿?拿了就得认!”
“还以为他们是受害人呢,原来也不是好东西....”
“啧啧啧,你看他们家这几年,吃得饱穿得暖的,比咱家都强多了。”
“可不是嘛,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她婆婆天天哭穷,可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一天茶水瓜子都没断过...”
....
李德正站在远处,一棵老槐树底下。
看着这一幕。
他闭上眼,摇了摇头,背着手往家走,背影看着都佝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