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赌他的犹豫。
足三里那关,刨的是他对祖训的敬畏,赌他的动摇。
这三阴交一关,是要他彻底崩了自己的医者本心。赌他会被这些枉死者的愧疚吞噬,赌他会怀疑自己坚守的道,赌他心甘情愿被幻境拖进幽渊里。
脚下的血泥开始往上翻,无数惨白的手从泥里伸出来,抓着他的脚踝要把他拖进地底。阿芷被苏家的亡魂围住,短刃握在手里却根本挥不出去,眼泪止不住地掉,眼看又要陷进幻境。黑炭被无数孩童的亡魂围住,不敢咆哮不敢伤人,只能缩在原地急得呜呜叫。
赢玄闭了闭眼。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张李氏临死前涣散的眼神,孩童冰冷的尸体,妇人肚子里被啃得残缺的婴孩,还有那些他拼尽全力,最终还是没能留住的人命。
他是有过愧疚的。无数个深夜,他对着医书一遍一遍推演针法,想如果当时换一种刺法,换一副汤药,是不是就能留住那些人。
他也是有过动摇的。如果当初守着医馆,不踏出终南山,不接这些案子,是不是就不会看着这些人死在面前?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枉死的魂灵?
三阴交的滞涩感瞬间暴涨,像烧红的铅块沉进了经脉里,浑身的气血瞬间逆流,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座山,眼前的幻境开始疯狂晃动,那些枉死者的脸,离他越来越近,惨白的手已经抓到了他的衣袖。
“赢玄!别听他们放屁!”
阿芷猛地回过神,挥短刃斩断抓向他脚踝的鬼手,扑到他身边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对着他大喊,“你没有错!你已经尽力了!害死他们的是老世族,是鬼手,是那些作恶的杂碎!不是你!”
这一声喊,像惊雷炸在赢玄耳边。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动摇、迷茫,所有的情绪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一样的平静,还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坚定的光。
是啊。
他是医者,不是神明。
他能做的,是对症施治,是寻根溯源,是揪出作恶的人,是给枉死者一个公道,是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让更多的人惨死。而不是困在过去的愧疚里,被恶意裹挟,崩了自己的道。
“我赢玄的道,从来不是救尽天下所有人。”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狠狠砸碎了耳边所有的嘈杂声。脚下的血泥瞬间停了翻涌,抓着他脚踝的惨白的手,也顿在了半空。
“我守的,是三不治三必治的铁则。我做的,是拿人诊金,替人消灾,揪出元凶,还人公道。”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张李氏,指尖的银针没有指向她,反而收了回来,对着她微微躬身,行了个医者礼。
“张李氏,我欠你和你的孩子,一个公道。”
“当年害死你们的巫蛊配方、炼蛊的人、幕后的老世族,所有证据,我已经拿到了大半。今日我闯过这一关,必让所有作恶者,血债血偿,送你们和孩子,安然往生。”
话音落下,他指尖捻起一枚毫针,以《心念自在法》锚定针意,以《太阳心经》正阳气血润过针身,抬手,精准刺入了自己的三阴交穴。
烧山火。
滚烫的正阳气血顺着针尖,瞬间涌入足三阴经,原本滞涩的经脉轰然打通,逆流的气血瞬间归位,顺着三经循环周天,暖遍了全身每一处血脉。
这一针,不是刺向怨灵,是刺向自己心底的执念。
他认下这份愧疚,却不被这份愧疚吞噬。他担下这份医者的责任,却不被这份责任困住脚步。
针落的瞬间,他周身泛起了淡金色的正阳光罩。
不是带着攻击性的火劲,是温养的、安抚的,像春日朝阳一样的暖意,顺着光罩扩散开来,裹住了整条村道,裹住了所有的枉死怨灵。
那些抓着他的惨白的手,慢慢收了回去;那些带着怨气的质问声,慢慢停了下来;那些浑身是血的怨灵,身上的伤口在暖意里慢慢愈合,眼里的怨恨,也一点点散了。
张李氏看着他,眼里的泪慢慢停了,对着他缓缓屈膝,行了个礼。
“多谢赢郎中。”
她的身影在暖意里慢慢变得透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了空气里。紧接着,其他的怨灵也一个个对着他行礼,化作荧光安然散去。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放下执念后的平静。
阿芷看着眼前的景象,瞬间就明白了。
鬼手以为这些怨灵是困住赢玄的枷锁,可赢玄从来没把他们当敌人。他们是受害者,是需要被安抚、被公道救赎的魂灵,不是用来打斗、用来斩杀的阴邪。
这一局,鬼手从一开始就输了。
他算准了赢玄的愧疚,却没算准,赢玄的医者本心,从来不是靠“救尽所有人”来证明的,是靠“不违本心,对症施治,除恶务尽”来守住的。
阿芷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短刃,转头看向幻境里苏家灭门的宅院,看向娘亲抱着弟弟的身影,一步步走了过去。
她没有挥刀,也没有后退,对着娘亲的幻影,稳稳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
“娘,弟弟,你们放心。害死苏家满门的凶手,我已经找到了大半线索,我一定会让他们伏法,给苏家满门,一个交代。”
“我跟着赢郎中,走的是正途,守的是本心,没有给苏家丢脸。你们安息吧。”
话音落下,她娘亲的幻影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身影慢慢变得透明,和整个苏家宅院一起,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了空气里。
幻境轰然破碎。
浓黑的黑暗瞬间散去,冰冷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赢玄低头,脚下依旧是黑水潭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