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很快。
十一月的时候,沈雨薇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双胞胎,比单胎累得多,她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晚上翻身都困难。
傅言迟开始学着做饭。
一开始很难吃。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要么就是糊了。沈雨薇不吭声,低头吃,吃完了说一句“还行”。
后来慢慢好一点。
他会做的菜不多,就那么三四道。炒鸡蛋,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从网上学的土豆炖牛肉。
牛肉总是炖不烂,嚼着费劲。沈雨薇也不说,就是多嚼几口。
有一天他忽然想起来,林念以前炖的牛肉很烂,筷子一夹就散。
他怎么做的来着?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从来没问过。
“你下次炖久一点,”沈雨薇说,“两个小时不够,得两个半。”
傅言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雨薇顿了一下:“……林念的录音里说的。”
傅言迟没再问了。
那个录音他后来听过。
陆止给他的。
林念的声音很轻,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他的习惯,他的毛病,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全是他的事。
他自己的事,他自己都不知道,她全记着。
录音最后,她顿了一下,说:
“傅言迟,你要是哪天听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别哭。”
“我不喜欢看你哭。”
他第一次听的时候,没哭。
第二次也没哭。
第三次听到那句“别哭”的时候,他坐在车里,忽然就控制不住了。
四十岁的人,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得像筛糠。
他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哭她?哭自己?还是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他不知道。
就是忍不住。
后来他很少听那段录音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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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了一场大雪。
沈雨薇半夜忽然肚子疼。
傅言迟从床上跳起来,外套都来不及穿,扶着她下楼,开车往医院赶。
路上雪很大,雨刷器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
他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沈雨薇在后座喘着气,没喊疼,就是一声一声地吸气。
“别怕。”他说。
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到医院的时候,沈雨薇已经疼得说不出话。
护士推着担架车跑过来,傅言迟跟在后面跑,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
产房的门关上。
他站在门口,靠着墙,喘气。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轻轻的。
他忽然想起林念生宝儿那天。
也是这家医院。
他那天在机场送沈雨薇。
林念给他打电话,说羊水破了。
他说:“我在开会,你自己叫个车。”
后来他到医院的时候,宝儿已经生了。
林念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到他进来,还笑了一下。
“来了?”
他嗯了一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孩子,然后说公司有事,走了。
他走了。
他居然走了。
傅言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那些年的事,以前不想,现在一想,全是刀子。
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两个婴儿出来:“母子平安,双胞胎儿子。”
傅言迟愣了一下,走过去。
两个小小的孩子,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他伸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
护士笑了:“抱抱?”
他摇摇头:“我手凉。”
护士把孩子抱走了。
傅言迟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宝儿刚生下来的时候,他也没抱过。
护士说抱抱,他说手凉。
后来就再也没抱过。
等他终于想抱的时候,已经抱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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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薇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人很累,但醒着。
傅言迟走过去,弯下腰,看着她。
“辛苦了。”
沈雨薇看着他,忽然问:“你哭过?”
傅言迟直起身,没说话。
“眼睛红的。”她说。
他嗯了一声。
沈雨薇闭上眼睛,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我想去看看林念。”
傅言迟愣了一下。
“等我能走了,”她说,“你带我去。”
“……好。”
她睡了。
傅言迟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很年轻,比他小八岁。
他忽然想,如果没有那些事,如果一开始就没有那些事,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做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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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雨薇出院。
孩子留在医院保温箱,双胞胎早产,要观察几天。
回到家,屋里冷冰冰的。
傅言迟开空调,烧热水,把沈雨薇扶到床上躺着。
沈雨薇躺在床上,看着他在屋里忙进忙出,忽然说:
“傅言迟。”
他回头。
“你会不会恨我?”
傅言迟站在门口,看着她。
“恨你什么?”
“如果没有我,她可能不会……”
沈雨薇没说完。
傅言迟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的错。”
“不是你。”
沈雨薇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傅言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你别多想,”他说,“好好养身体。”
沈雨薇没说话,只是把头转向另一边。
肩膀一抖一抖的。
傅言迟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去。
轻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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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墓园。
雪还没停,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他踩着雪,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角落。
两块墓碑并排立着,上面盖了一层雪。
他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