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总是带着一种刚从冬天里缓过来的温柔。不冷不热，不燥不烈，轻轻一吹，就能把实验中学围墙边那几株玉兰的香气，卷得满校园都是。
陈凡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数学作业，慢吞吞地走在教师办公楼的走廊里。鞋底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得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慢，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珍惜着什么。
他今年刚毕业没多久，考上教师编制，分到这所重点中学，教初一数学。性格软，脾气好，说话声音轻轻的，连批评学生都舍不得大声，更别说摆老师架子。学生们不怕他，却很喜欢他，私下里都喊他“凡哥”，可只有陈凡自己知道，他这副看起来温和好说话的样子，一碰到某个人，就会立刻变得紧张、拘谨、心跳失控。
那个人，就是林宇。
和他同一个办公室，教语文，带同一个年级，算是搭班老师。
办公室在三楼最靠窗的位置，采光极好。一到下午，阳光大片大片地铺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堆积如山的作业本上，落在林宇垂着的睫毛上。
陈凡推开门的时候，林宇正低头批改作文。
他习惯性地先往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只一眼，心跳就悄悄乱了半拍。
林宇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规矩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清瘦的手腕。指尖捏着一支红笔，一笔一划地在作文纸上写评语，字迹工整利落，不潦草，不敷衍，看得出来是真的用心在对待每一个学生。他身形清瘦，脊背挺得很直，坐姿安静又沉稳，整个人身上都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
不严厉，不张扬，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想依赖。
这是陈凡第一次见到林宇时，就刻在心里的印象。
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月，陈凡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盯着这个人的背影，看了无数次。
多到他自己都不敢细数。
“凡凡，怎么才回来？作业放这儿吧。”
林宇头也没抬，声音却先传了过来。低沉、温和，像温水滑过喉咙，舒服得让人耳朵发软。
陈凡心口轻轻一颤，连忙压下那点不该有的慌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刚在教室多叮嘱了他们两句，最近作业错得有点多。”
他走过去，把作业本轻轻放在自己的桌子上。他的办公桌就在林宇旁边，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近到一伸手，几乎就能碰到对方的胳膊。
对别人来说，这只是正常的办公布局。
对陈凡来说，这是上天给的，最甜蜜也最折磨人的距离。
他坐下来，假装整理作业，眼角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
林宇还在批改作文，神情专注，眉头微微蹙着，认真得有些可爱。阳光落在他柔软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连侧脸的轮廓都显得格外柔和。陈凡看着看着，就有些出神。
他其实无数次想过，自己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对林宇产生那种不一样的心思的。
是开学第一天，他站在办公室里手足无措，不知道教案该怎么写，是林宇主动放下自己的事情，耐心一点点教他的时候？
还是第一次月考，他紧张得睡不着，林宇拍着他的肩膀，轻声说“别担心，有我在”的时候？
又或者，只是某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林宇抬头对他笑了一下，眼睛里盛着阳光，那一瞬间，陈凡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他说不清。
好像是某一个瞬间，又好像是无数个瞬间堆在一起，悄无声息地，就让他陷了进去。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完全全、认认真真地，喜欢上了自己身边这个温和稳重、处处照顾他的人。
可这份喜欢，他不敢说，不能说，也不可以说。
因为他们是最好的兄弟。
从认识到现在，林宇一直把他当成弟弟一样照顾，心疼他年纪小，刚工作不容易，什么事都替他挡着，什么麻烦都帮他扛着。办公室的同事都开玩笑说，林宇对陈凡，比对亲弟弟还上心。
每当这个时候，陈凡只能低着头，红着脸，假装什么都没想，心里却又甜又酸。
甜的是，他确实被林宇放在心上。
酸的是，他只是弟弟，只是兄弟，不是他心里藏着的那个人。
“发什么呆？”
林宇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陈凡猛地回过神，吓了一跳，脸颊瞬间有点发烫。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翻作业本：“没、没有，就是在想，这次作业好多。”
林宇放下红笔，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纵容：“刚工作都这样，慢慢来，别把自己逼太紧。实在改不完，放着，我帮你。”
陈凡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不敢抬头看林宇的眼睛，只小声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不能总麻烦你。”
“跟我还说麻烦？”林宇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我们不是最好的兄弟吗？”
一句“兄弟”，轻飘飘地落在陈凡心上，却重得让他呼吸一滞。
他攥了攥手心，勉强笑了笑：“嗯。”
是兄弟。
只能是兄弟。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最残忍也最安全的界限。
那天下午，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学生嬉闹声。陈凡强迫自己专心改作业，可注意力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
他会偷偷看林宇握笔的姿势，看他微微蹙起的眉，看他偶尔停下来揉肩膀的动作，看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