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2月的庆尚南道巨济岛,海风湿冷,带着咸腥与铁锈特有的气息。
春节刚过。
车队驶入大宇造船巨济船厂大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与外界对重工业脏乱嘈杂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
厂区内,整齐的行道树如同沉默的卫兵,将巨大的厂区分割成条理清晰的区块,有效地隔断了不同作业区之间的噪音。
精心布置的绿化带间,甚至能看到一些别致的工业雕塑。
这不像一个纯粹的工厂,倒像一座秩序井然的钢铁公园。
然而,公园的景观是震撼人心的。
远处。
数台橘红色的超大型龙门吊横亘天际,如同神话中泰坦的骨架。
近处。
一排排覆盖着银灰色可移动风雨棚的组立场地整齐排列。
各种规格的液压支柱森然林立。
赵源宇推开车门,没有穿他常备的定制西装,而是和所有随行人员一样,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大宇造船标准工作服。
布料粗糙,带着新熨烫的折痕和淡淡的机油味。
赵南镐跟在他身侧,赵源俊以及几位从韩进重工抽调的技术专家紧随其后。
所有人的工装左胸处,原本大宇的徽标旁,都用细线绣上了一个更小的韩进标识……这是收购完成后,管理层身份的无声宣示。
……………
雨后的地面反射着清冷的天光。
一众人行走在画有鲜明黄色网格线的宽阔通道上,身边是如山般堆积的船体分段。
赵源宇停下脚步,指着眼前一个几乎完工的居住区上层建筑分段,问陪同的大宇生产部部长,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朴部长,这个分段的预舾装率,目测超过百分之八十五了。”
“管路、电缆托架甚至部分内饰基座都已就位。”
“但我注意到。”
“舾装件和船体结构的焊接顺序。”
“似乎依然遵循着传统的先结构、后舾装两步法?”
朴部长微微一怔。
这问题超出了普通管理者对效率的泛泛而谈,直指生产设计的核心逻辑。
他扶了扶眼镜,谨慎回答:
“是的,辅佐官。”
“这是为了保证结构强度优先……”
“我特意去参观过GEOSM的设计流程。”赵源宇打断他,语气平和,“他们在三维建模时,通过二次开发程序,可以实现船体结构与舾装件的同步设计和干涉检查。”
“如果我们引入这套系统,将焊接顺序优化为预定位点焊,管线安装后终焊的方式,像管路支架这类舾装件,能否与结构加强筋共用焊点?”
“这样既能减少船体母材的焊接热应力集中,避免甲板加速腐蚀,又能节省至少百分之十五的现场焊接工时。”
现场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远处等离子切割机嘶鸣的余音。
几位韩进重工带来的专家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他们手中的报告里只有吨位、工期和成本,而这位年轻的集团继承人,看到的是钢板背后设计指导生产的现代化造船灵魂。
朴部长额角渗出细汗,不是源于压力,而是被点透的恍然与兴奋:
“您说的……完全可行!这需要设计部门和生产部门彻底改变协作流程……”
赵源俊跟在人群末尾,听着堂弟用平静的语调拆解着复杂如钟表机芯的工艺。
他在这行业待了三年,自认熟悉每一道工序,却从未审视过它们之间的联系。
赵源俊看见朴部长和其他几位大宇技术高管的脊背,从最初礼节性的微弯,渐渐挺直,眼神里的疏离与审视,变成了专注的探讨欲。
……………
一行人紧接着登上坞墙的观测平台。
脚下,两座超大型干船坞并排延伸,其中一座坞内,一艘液化天然气船的庞大舰体已初具雏形,弧线完美的殷瓦钢舱壁在阴天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LNG船,正是当前全球船舶市场上附加值最高、前景最被看好的明星产品。
赵源宇手扶冰冷的护栏,目光掠过坞底忙碌如蚁群的工人,和那些蜘蛛网般密集的自动化焊机轨道,突然问:
“那座1600吨级的龙门吊,上次大修是什么时候?主承重梁的疲劳裂纹探伤周期,是基于二十年前的设计标准,还是根据它近五年实际吊装载荷谱动态调整的?”
负责设备维护的部长一时语塞,声音有些发干:
“这个……标准周期是五年一次大检,上次是2001年。”
“动态载荷谱分析……我们之前没有完全建立这套系统。”
“要建立起来。”赵源宇转过身,视线扫过众人,“不仅是它。”
“所有核心重型设备的维护,必须从按时检修转向按需预测。”
“收购报告里,这部分未来五年的维护预算被标注为可控成本。”
“但我认为不对。”他声音清晰地在海风中传开,“这不是成本,是投资。”
“是对国家海洋与防务工程中心未来三十年产能稳定性的投资。”
“报告里写的债务是死的数字,但这些龙门吊、船坞、数控弯板机……它们是活的,能生金蛋的鹅。”
“债务的难题,在于我们只把它看作负担。”
“但如果能把这些硬资产的真实潜力和未来产值。”
“尤其是满足国防特种需求的高附加值产能算清楚,讲明白,给银行和政府看。”
“债务就不是死局,是可以置换的未来股权。”
赵南镐站在赵源宇侧后方,看着侄子消瘦却挺直的背影,眼中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骄傲,有感慨,更有释然。
他想起父亲赵重勋当年在仁川港二期工程奠基时,也是这样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