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疗养院309病房外。
走廊里惨白的光线。
从天花板的嵌入式灯管里漏下来。
在地面瓷砖上投下摇晃的人影。
还有让人无法形容的沉闷气息。
309病房门外,站了二十几个人。
左侧是赵家人。
崔恩英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
她脸上有深深的泪痕,眼睛红肿,但此刻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是呆呆地看着病房门,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祷告。
赵敏书和赵慧书站在母亲两侧,两个女孩紧紧挨着,手牵着手,肩膀在微微发抖。
赵南镐和赵正镐相邻站着。
赵南镐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但能看见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
他盯着病房门上小小的观察窗,眼睛一眨不眨。
赵正镐靠在墙上。
他一只手揉着眉心,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枚硬币,硬币在指尖不断翻转。
这是赵正镐紧张时的表现,经年累月下来,这已经成了他的独特习惯。
赵亮镐没有来。
他在济州岛,也没有人追问。
右侧是集团核心管理层。
朴景泰站在最前面。
白哲宇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眼神。
安佑成靠在另一边的墙上。
金贤成也来了,站在人群边缘。
他今天罕见地没有穿西装,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脸色疲惫,眼眶下有浓重的阴影。
他的父亲金镇宏……老人坐在走廊旁的长椅上,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睡着了,但眼皮在轻微跳动。
秘书室长崔勋拓站在病房门边,站姿标准。
没有人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赵源宇站在人群最前方,离病房门最近的位置。
他穿着灰色衬衫,站得很直,肩膀有些僵硬,眼睛盯着病房门,目光深邃平静。
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病房门开了。
陈京铉走出来。
他的白大褂皱巴巴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些淡褐色的老人斑。
老人的眼镜片有些模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陈京铉在门口停下,抬起头,目光扫过走廊里的所有人,最后落在赵源宇脸上。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
只见陈京铉沉重地摇了摇头。
赵源宇的身体微微一震。
崔恩英当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呜咽。
她捂住嘴,身体向前倾,像是要站起来,但又瘫软下去。
赵敏书和赵慧书连忙抱住母亲,两个女孩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赵南镐闭上了眼睛。
赵正镐手里的硬币掉了,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陈京铉脚步沉重的走到赵源宇面前,声音低哑:
“辅佐官……进去吧。”
“最后……说几句话。”
赵源宇点了点头。
他面对病房门,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少年推开门,走进去。
赵秀镐此时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被面下身体的轮廓几乎看不见……太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的脸露在外面,蜡黄,凹陷,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嘴唇干裂,泛着死灰的颜色。
但赵秀镐的眼睛半睁着。
监测仪还在工作,屏幕上跳动着微弱的心率曲线,数字显示:
42,41,40……正在缓慢无情地下跌。
旁边是呼吸频率:
8,7,6……每一次呼吸都浅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胸口薄被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还在。
赵源宇走到床边。
低头看着赵秀镐,然后缓缓蹲下身。
他单膝跪地,让自己的高度低于病床,平视赵秀镐的眼睛。
少年伸出手,握住养父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僵硬。
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能清晰感觉到底下骨骼的轮廓和凸起的血管。
赵源宇握着它,握得很紧,像是想把体温传过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把那只冰冷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少年的脸颊温热,皮肤光滑。
而那只手冰冷,粗糙,布满针眼和淤青。
温度在皮肤间传递。
赵源宇脸颊轻轻蹭了蹭那只手。
他的慢慢眼眶红了。
但少年没有哭。
只是眼眶红着,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赵秀镐的眼睛,在这一刻,似乎亮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他的眼珠缓缓转动,转动慢得让人心碎。
赵秀镐环视房间。
房间里站满了人。
崔恩英被两个女儿搀扶着,站在床尾,她看着丈夫,嘴唇颤抖,眼泪无声地流。
赵南镐和赵正镐站在床边左侧,两人都低着头。
朴景泰、白哲宇、安佑成站在右侧,每个人都站得笔直,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金镇宏父子站在稍远的地方。
崔勋拓站在门边,肩膀在轻微耸动。
赵秀镐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最后的告别。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赵源宇脸上。
停住了。
赵秀镐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只是嘴唇在颤抖,在翕动,像搁浅的鱼在努力呼吸。
赵源宇把耳朵凑过去,俯到他的嘴边。
距离很近,能清晰闻到那股混合着药味、消毒水味和死亡气息的味道。
少年能看见养父干裂嘴唇上细小的裂纹,能感觉到他带着腐坏气息的微弱呼吸。
赵秀镐开口了。
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