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东昱睁开眼睛,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他的手心全是汗,湿冷黏腻。
“朴社长。”金东昱的声音沙哑,“如果市场真的崩了……现代重工会怎么样?”
朴景泰收回手,拿起酒瓶,将最后一点酒倒入两人的酒杯。
“如果市场崩了。”他缓缓说,举起酒杯,“现代重工会失去一部分定价权,会优先为韩进造船,会少赚一些钱。”
朴景泰看着金东昱的眼睛:
“但至少,你们的船台不会空着,工人不会失业,公司不会破产。”
“而您金社长。”
“会因为这笔白送钱的交易,成为拯救公司的英雄,而不是葬送公司的罪人。”
两只酒杯再次相碰。
这一次。
金东昱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辣,但他需要这种灼烧感,来麻痹心中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将造船厂的钢铁骨架染成一片血色。
朴景泰收起签好的协议,站起身:
“定金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支付。”
“另外,关于那5%的咨询费……”
“我会处理。”金东昱打断他,声音疲惫。
朴景泰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包厢。
门关上后。
金东昱独自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船台上的焊枪火花依然在闪烁。
但在他眼中,那些光点不再像烟花,而像坟墓前的磷火。
然后,他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财务部长吗?是我。”
“有一笔来自韩进集团的定金即将到账,5.4亿美元。”
“对,全部入账。”
“另外,准备一份5%的商务咨询费支出申请,我明天签字。”
挂断电话,金东昱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现代重工的未来,已经被绑在韩进集团的战车上了。
而他。
既是绑绳子的人。
也是被绑上去的祭品。
……………
华国,魔都,黄浦江。
一艘中型游船正缓慢行驶在江面上。
这不是普通的观光船,而是沪东中华造船集团用于商务接待的专用游艇。
船身漆成深蓝色。
舷窗宽大,内部装修是中式古典风格……红木家具、丝绸坐垫、青花瓷摆件。
游船二层的观景包厢里。
韩进海运副社长安允浩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缓缓掠过的风景。
左侧是外滩,那些建于上世纪初的万国建筑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钟楼的指针正指向四点。
右侧是陆家嘴,东方明珠塔、金茂大厦、还在建设中的上海环球金融中心……那栋楼已经建到九十层,塔吊还在顶端作业,像一根刺向天空的钢针。
江面上货轮穿梭,汽笛声悠长。
“安社长,您看。”沪东中华造船集团的副总经理李国明走到窗边,指着陆家嘴的方向,“那栋正在建的楼,明年完工后会是世界第一高楼。”
“魔都的变化,真是一天一个样。”
李国明五十出头。
他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说一口带魔都口音的普通话。
李国明是技术出身,九十年代曾赴德国留学,回国后参与了沪东中华第一艘LNG船的设计建造,是集团内部的技术实权派。
安允浩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确实令人惊叹。”
“我记得十年前第一次来魔都时,浦东还是一片农田。”
“现在,已经是全球金融中心之一了。”
他说的韩语,旁边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翻译立刻用流利的中文复述。
“这就是华国的速度。”李国明笑道,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安社长这次亲自来上海,不只是为了看风景吧?”
两人在红木茶几两侧的雕花扶手椅上坐下。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
一套紫砂壶,六个小茶杯,旁边还有一碟桂花糕和一碟绿豆糕。
李国明亲自泡茶,动作娴熟……温壶、置茶、冲泡、分茶,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安允浩静静看着,没有催促。
茶泡好。
李国明将一小杯金黄色的茶汤推到安允浩面前:“西湖龙井,明前茶。”
“安社长尝尝。”
安允浩端起茶杯,先闻了闻香气……清雅的花香混合着炒豆的香气,沁人心脾。
然后小啜一口,让茶汤在口腔中停留片刻,才缓缓咽下。
“好茶。”他赞道,放下茶杯,“李总,那我就直说了。”
“韩进海运,想向沪东中华订购二十艘LNG船。”
“17.4万立方米级别,薄膜型货舱,必须满足最新的国际环保标准。”
李国明泡茶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安允浩,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安社长,沪东中华的LNG船产能,未来五年都已经排满了。”
“而且您应该知道,这个级别的LNG船,目前全球只有我们和韩国的大宇、现代,以及日本的几家船厂能造。”
“大宇现在是韩进的了,您这是……”
“二十艘全部从沪东中华订。”安允浩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夹,推到李国明面前,“这是合作草案,您可以先看看。”
文件夹的封面是韩文和中文双语
标题是:“韩进海运与沪东中华造船集团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李国明放下茶壶,拿起文件夹,打开。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手指快速翻动纸页,目光在关键条款上停留。
当看到产能选择权、定金10%、价格锁定下浮15%、排产优先权这些字眼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