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锋一转。
文在仁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疏离与警惕,甚至是鄙夷:
“但是,李明博那些人……他们代表的是什么?”
“是旧秩序,是倒退。”
“是大财阀,大项目的狂欢。”
“是增长至上,是冰冷的数字和GDP。”
“是只顾效率,不顾公平。”
“只顾首尔,不顾地方。”
“只顾大企业,不顾小商户和普通劳动者!”
“清溪川?那不过是华丽的政治秀,下面埋着多少真正的民生问题?”
文在仁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膛里翻涌的情绪,“源宇。”
“你若转向他们。”
“韩进或许能凭借体量,拿到更多项目,获得一时之利。”
“但是,你会失去更重要的东西。”
“一个企业的社会灵魂,和真正长远稳固的根基,那是用钱和项目换不来的。”
茶室里陷入沉寂。
庭院里湿润的苔藓气息混合着茶香,弥漫在两人之间。
赵源宇静静听着,面色平静。
等文在仁说完。
他才缓缓放下茶杯。
“前辈的教诲,源宇铭记在心。”赵源宇声音清晰而恭敬。
“卢总统和您对韩进的信任与支持,对养父和我的关照,我从未有一日敢忘。”
“养父生前也常常教导我。”
“企业做得再大,不能忘了根本,要有对员工,对社会的责任感。”
他抬起眼,目光与文在仁对视,平静之下,隐藏着绝对的理性:
“但正因如此。”
“前辈,我要对韩进十几万员工及其家庭的生计负责。”
“要对股东。”
“要对爷爷和养父托付给我的企业与家族负责。”
“我必须看清现实。”
“做出最理性的判断。”
他稍微停顿,似乎在组织最准确的语言:“如果政权更迭的浪潮不可避免。”
“如果……清洗已经开始并且不会停止。”
“那么,韩进深度参与的国策项目,如环东海网还能否延续?”
“已经投入的巨量资金和资源,会不会因为政治不正确而被打入冷宫甚至清算?”
“届时,数万依赖这些项目生活的家庭,他们的明天在哪里?”
赵源宇的问题精准冷静,没带任何情绪,不由让文在仁一时语塞。
他无法给出承诺。
政治的残酷,老人比赵源宇体会得更深。
理想很美好。
但现实的车轮碾过时,从不顾及谁的情怀。
赵源宇看着文在仁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语气依旧冷静礼貌:
“前辈,我并非质疑卢总统的理念,也绝非急于转向。
“我只是需要……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他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话语带上请教的意味:
“前辈”
“恳请您暂时抛开立场。”
“仅以您多年的政治智慧和对人性的洞察。”
“如果您来判断李明博市长,假设他未来真的上台。”
“您认为。”
“他最可能,也最急于推动的,会是哪些领域?”
“哪些东西。”
“会是他理念中必须树立的核心标志?”
这个问题很犀利,也很实际。
它不涉及立场选择,只关乎行为预测。
文在仁沉默了。
他靠在身后的墙壁上,闭了闭眼,脸上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更深。
庭院里的雨声似乎更密了一些。
良久。
文在仁重新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赵源宇。
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关切。
以及对现实冷酷的认知。
最终压倒了他个人的好恶。
“他……“文在仁开口,声音干涩,“迷信规模与速度。”
“他认为大韩民国的问题。”
“都可以用更大的项目。“
“更快的增长来解决。”
“这是一种……工程师思维,或者说是CEO治国的思维。”
文在仁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让自己的分析尽可能客观。
“清溪川改造,是他的政治招牌。”他缓缓道,“不仅因为结果,更因为过程。”
“他以此象征破除官僚阻力,展现执行力。”
“他需要向国民证明,自己不仅是一个成功的CEO。”
“更是一个能够重新设计国家,让它高效运转的国家设计师。”
这个词从文在仁口中说出来,带着淡淡的讽刺,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判断。
“他出身现代建设。
“对大型基建、物流枢纽、国土开发,有本能的偏好和深厚的资源网络。”
“这既是他的经验所在,也是他最容易获得支持。”
“最快出政绩的领域。”
“他需要标志性的大项目。”
“需要让国民肉眼可见的改变。”
话至此。
会面接近尾声。
茶已凉透,再也续不出滋味。
文在仁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
他走到纸门边,看着外面迷蒙的雨幕,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和深远的不安:
“源宇,路怎么走,终究是你自己决定。”
“你比你这个年纪该有的,要……复杂得多。”
“但记住我一句话。”
“有些路,看似宽阔平坦,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你已故去的爷爷,还有养父。”
“他们不会希望看到你,最终变成一个只认得利益和算计的冰冷机器。”
赵源宇起身,恭敬地垂手立在文在仁身后半步。
闻言。
他深深躬身,姿态无可挑剔:
“谢谢前辈提醒。”
“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您永远是我最尊敬的长辈。”
文在仁背影僵硬了一瞬。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拉开门,走入渐渐变大的雨帘中。
老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