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25日。
首尔,国会议事堂广场。
从凌晨开始,权力就已完成了法理上的交接。
零点时分,普信阁的钟声敲响了33下。
此刻,上午十点未到,国会广场前已是一片肃穆的海洋。
初春的江风像浸了冰水的纱布,一层层刮过广场,卷起临时观礼台上崭新的蓝色防雨布,发出噗啦啦的闷响。
赵源宇站在工商界代表席的最前排,深灰色羊绒大衣的领口竖着。
他能清晰地听到左边LG会长具本茂平稳的呼吸声。
还有自己右侧SK会长崔泰源轻轻跺脚取暖时,皮鞋底与水泥地面摩擦的沙沙声。
前后皆是头发花白或生疏的面孔。
呼吸凝成的白雾在冷空气中短暂交织,又迅速消散。
“源宇会长到底是年轻人。”具本茂微微侧过头。
老人花白的鬓发在灰白的天光下十分醒目,镜片后的目光带着长辈式的审视:
“这江风,吹得我这把老骨头缝里都发酸。”
“你倒站得稳当。”
“具会长您可是国之栋梁,万金之躯。”赵源宇转过脸,露出得体的微笑,语气诚恳,“我们年轻人,不过是仗着气血旺些。”
“不过,今天的风虽冷,吹的方向,倒是举国期待的新气象。”
他的话音刚落。
崔泰源的声音便带着笑意插了进来:
“具会长,您听听,赵会长这话说得,比台上那些秘书官写的稿子还熨帖。”
“怪不得听说宝京那丫头在斯坦福都念念不忘,要研究韩进的案例。”
他目光在具本茂和赵源宇之间打了个转,“这风向,看来有人不光会辨,还早早备好了帆啊。”
具本茂并不否认。
老人反而顺势拍了拍赵源宇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
“泰源会长这张嘴啊。”
“我们老一辈,不就是盼着晚辈能看懂风向,张好帆吗?”
“宝京那丫头是有点眼光,性子也拗,就佩服能做实事,有胆魄的人。”
“不过年轻人多见识也是好事。”
“但根茎始终是扎在故土的。”
“走得再远,看得再高,最后还得落回实地。”
老人话里的亲昵和暗示,比直接挑明更意味深长。
崔泰源语调轻快的回应:“具会长这是在给晚辈传授心得吗?”
“源宇会长年轻归年轻,可这扎根落地的本事,近来大家可都看在眼里。”
具本茂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树大根深,才好经风。”
“SK的根基,这些年不也扎得更稳了?”
崔泰源哈哈一笑,不再深入。
赵源宇则笑容未变,眼神沉静:
“崔会长过誉了。”
“具小姐是真正的才女,她的研究领域正是未来所向。”
“韩进不过是在实务中先行了几步。”
“能与具氏这样的家族交流,是我的荣幸。”
他从容地将联姻试探化解为学术交流与实业互鉴,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
广场四周的音响系统发出一阵低频的嗡鸣。
紧接着,候任国务总理兼主持人韩升洙洪亮的声音炸开:
“全体肃静!”
“大韩民国第十七任总统就职典礼,现在开始!”
所有低语瞬间消失。
只有军乐队铜管乐器在阴郁天光下反射出的冷硬光芒。
以及仪仗兵皮靴后跟同时磕碰地面时发出的沉重整齐的咔声。
李明博走上了演讲台。
黑色西装,红色领带。
他没有过多寒暄,用带着庆尚道口音的语调开始发表讲话:
“……空谈与停滞的时代,必须在此刻终结!”
“从今天起,新政府将是实践与行动的政府!”
“我们要建设的。”
“是一个基于市场经济的一流国家,一个超越进步与保守理念的实用主义国家!”
李明博的演讲持续了大约27分钟。
赵源宇跟着人群鼓掌。
拍掌的同时。
他的视线越过演讲台,落在了侧前方那片特殊的区域。
那里坐着的人不多,却像一部活着的韩国当代史。
无声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重量。
刚刚交出权柄的卢武贤,坐在最靠近演讲台的位置。
老人的脊背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当李明博提到从理念时代转向实用主义的瞬间。
卢武贤右侧脸颊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坐在卢武贤后方半步的文在仁嘴角紧抿,目光始终锁在好友挺直的背影上,眼里透出凝重的忧虑。
更旁边的,是金大中和金泳三。
两位曾推动韩国民主化的老人。
如今一个面容清癯。
一个虽因病痛稍显佝偻,目光却依旧深邃。
而在这一排的最边缘,坐着全斗焕。
老人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面容麻木平静。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声关于历史债务与未清算过往的无声警哨。
朴景慧作为大国家党前党首,坐在议员席最核心的位置。
她脸上带着含蓄的微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上的李明博身上。
但每隔一段时间,朴景慧会缓缓扫过全场。
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自己与那个位置之间的最后距离。
七个人。
独裁的遗产、民主的丰碑、理想的残响、现实的锋刃、未来的窥视……
半个多世纪的斗争、鲜血、转型与轮回,全部被压缩在这方圆百米之内。
赵源宇看着这一幕,冰冷的江风灌入他的领口,却感到奇异的灼热。
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半岛,所有精巧的财务模型、庞大的物流帝国、前沿的技术布局,其最终的定价权和生存空间。
都悬挂于这幅权力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