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具宝京的声音忍不住提高,“我们成立这个合资公司的意义。”
“就是重复五年前市场上已有的成熟方案吗?”
“如果只是为了稳妥。”
“LG化学完全可以自己扩产,何必与韩进合资?”
“合资不就是为了整合资源,做一家单独做不了,或者不敢做的事情吗?”
话一出口。
具宝京就意识到过于尖锐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刚才低声议论的人也屏住了呼吸。
几位韩进方的老工程师脸色阴沉。
金大雄的目光里则闪过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具理事……”金大雄的声音变得平和,但这平和比严厉更让人难堪。
“技术很重要,但让技术成功变成商品,是另一门更复杂的学问。”
“这门学问里。”
“包含了供应链,生产线良率,客户接受的成本,甚至包括工人操作的熟练度。”
“您提出的LFP路线,在实验室数据上可能更优秀。”
“但它需要的烧结工艺。”
“全新的磷酸铁原料供应链。”
“还有更严格的湿度控制车间……这些变动,都意味着风险,时间和金钱。”
“而我们,没有犯错的余地。”
他补充了最后一击:“这也是合资双方会长反复强调的。”
“合资公司,输不起第一仗。”
双方会长四个字。
像一块无形的界碑,重重落下。
具宝京所有准备好的技术论据,未来展望,在这块界碑前,似乎都失去了分量。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不是词穷。
而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奋力抗争的,或许并非一个技术选择。
而是一套她尚未完全理解,却已置身其中的庞大运行规则。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僵持中转入下一个议题……关于石墨负极供应商的选定。
具宝京没有再发言。
下午四点,会议结束。
具宝京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才慢慢整理自己的文件。
那份关于LFP的报告。
被她轻轻放进了公文包最底层。
……………
回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具宝京关上门。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未读信息。
来自父亲具本圣。
发送时间是一小时前,正是她在会议室里争辩最激烈的时候。
信息很短,只有两行:“岩石间的流水,方能持久。刚柔并济,勿忘初心。”
具宝京盯着这十八个字。
岩石间的流水……是在告诫她要懂得绕行,要灵活吗?
勿忘初心……父亲所说的初心,是指为LG争取技术主导权,还是指……赵源宇。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比通宵分析实验数据还要累。
这是源于认知错位的累。
在斯坦福,在实验室,世界是由公式,数据和逻辑构成的,最优解通常只有一个。
而在这里,在这个会议室,在这个合资公司里。
最优解似乎存在于一个她看不到,更复杂的多维模型中。
那里面的变量,名叫风险,时间,人情,还有会长的意志。
具宝京走到窗边,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楼下街道,下班的车流开始汇聚,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缓慢移动的光河。
每一盏灯背后,大概都有一个正在学习与岩石共处的人吧。
具宝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眼中的困惑并未完全消散,但更坚硬的东西在底层沉淀下来。
具宝京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文档。
标题是……关于锰酸锂正极材料量产化工艺优化的初步建议。
她开始打字,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坚定。
既然LMO是既定的岩石,那么她就要成为那块岩石间最有效率的流水。
她要证明,即便在这个看似保守的框架内,她依然能带来不同,带来价值。
这或许不是她最初想象的那种突破。
但这是属于2011年,属于这个会议室。
属于韩进LG能源材料公司的现实战场。
而具宝京要做的,首先是生存,然后是征服。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具宝京屏幕上的光标,在字句间平稳地移动着,一行又一行。
直到文档被逐渐填满。
具宝京终于写完了邮件。
然后把邮件发送给了合资公司社长崔成浩。
点击发送后。
具宝京起身走到衣帽架前,取下外套。
临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汉江对岸的商业区灯火通明。
那些高楼里。
有无数间类似的会议室,正在进行着类似的讨论,做出着类似的妥协。
具宝京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电梯抵达一楼。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认出具理事,点头致意。
具宝京一一回应,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旋转门。
门外。
司机已经开着一辆白色奔驰等在路边。
看到小姐出来,立刻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具宝京坐进后座。
“小姐,回家吗?”司机通过后视镜问道。
“嗯。”具宝京应了一声,然后补充道,“不,先去清潭洞那家花店。”
“我要买些鲜切花装饰卧室。”
“好的。”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车流。
具宝京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
手机在她手里,屏幕暗着。
具宝京想起父亲短信里的那四个字……刚柔并济。
刚,她今天展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