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高速公路。
拐进那条通往龙仁市赵氏家族墓园的乡间公路时。
李明铉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黑色宾利的尾灯在他前方大约三十米处一闪一闪。
像无声的信号。
又像猎人在黑暗中叼着的烟头。
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引领着他这头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索纳塔的空调坏了,这是今年夏天就出的毛病,一直没去修。
不是修不起,是没心思修。
此刻车窗外的冷气透过门缝渗进来,而呼出的热气在挡风玻璃上凝结成一层薄雾。
李明铉只能从方向盘前方那一小片用袖子擦出来的扇形区域里。
拼命辨认前车的轨迹。
轨迹时隐时现,像命运用一根线牵着他,把他一步步拖向未知的终点。
李明铉不由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龙仁打猎的那些冬天。
那时候这条路还是土路,车子开过去会扬起漫天灰尘。
父亲李东顺坐在前座指着远处说:“那边是赵家的祖坟。”
“赵重勋那老家伙,早早就把墓地选好了。”
“风水先生说是龙脉,能保三代富贵。”
他当时问父亲:“我们家呢?我们家有没有龙脉?”
父亲笑了笑,那笑容李明铉到现在还记得,是得意里掺着轻蔑的笑:
“我们家不用。”
“我们活着富贵就行,死了埋哪儿都一样。”
如今父亲死了。
埋在哪儿?
首尔郊外的忘忧里公墓,匆匆忙忙选的穴。
母亲朴仁淑也埋在那儿。
李明铉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几分。
……………
车队在一道黑色铁门前停下。
门很高,目测有三米多,铸铁的材质,表面做了防锈处理。
门顶是繁复的纹样。
龙纹,凤纹。
还有李明铉认不出的古老图腾。
门柱是整块的花岗岩。
左边刻着“赵氏先茔”,右边刻着“永世安康”。
字是金色的,深深嵌在石头里。
门开了。
一位穿黑色西装的老人站在门内,微微躬身。
那老人看起来有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但腰板挺直。
车队驶入。
李明铉把车停在门口指定的位置,熄了火。
他没有立刻下车。
而是盯着前方那辆宾利,看着车门打开,看着赵源宇从车里下来。
保镖们迅速散开,像一群黑色的影子从车里飘出来,飘向四周,然后站定。
林泽禹站在最靠近赵源宇的位置。
此刻他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四周,偶尔在某处停留几秒,确认安全后才移开。
赵源宇下车后,没有看李明铉。
一眼都没有。
他只是径直朝墓园深处走去,步伐不快不慢。
李明铉坐在车里,不知道该不该跟。
车门被敲了两下。
林泽禹站在窗外,面无表情,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等着。”
就两个字。
声音平淡,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说完林泽禹就转身走开了,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墓园的寂静里。
李明铉推开车门。
冷风立刻灌进来。
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墓园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潮湿的泥土,腐烂的枯叶,松林里传来的淡淡的松脂味。
还有说不清的陈旧气息,像时间本身的味道,像无数魂魄的低语。
李明铉站在原地,看着赵源宇的背影越走越远。
石板路两侧是松柏,那些松柏很高,很老,枝干虬曲,树冠连成一片。
即使在深秋也保持着深沉的墨绿。
赵源宇在第一座墓前停下。
墓很大!
黑色花岗岩的墓碑,比人还高,宽得像一扇门。
墓前是整块石头铺成的祭台,上面摆着新鲜的供品。
红艳艳的苹果,黄澄澄的柿子,精致的打糕,还有一瓶打开盖子的百岁酒。
酒香混在空气里,淡淡的,若有若无。
墓碑上的字是金色的。
刻得很深。
一笔一划都像用刀砍出来的……显考赵公重勋之墓。
赵源宇站在墓前,低下头,然后微微躬身。
直起身后。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明铉看不见赵源宇的脸,只能看见那道背影。
那道背影他见过无数次。
在电视上,在财经杂志上,在青瓦台内部简报的照片里。
永远是挺拔的,坚硬的,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像一座不会融化的冰山。
但现在,那道年轻的背影,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李明铉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
只是觉得……那把刀,好像有一瞬间,不那么锋利了。
那座冰山,好像有一瞬间,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烫了一下,融化了一点点。
赵源宇转身,走向第二座墓。
这座比刚才那座小一些,但同样庄重。
墓碑上刻着……显考赵公秀镐之墓。
赵源宇在墓前站定。
这一次。
他站得久一些。
久到李明铉的脚开始发麻,却不敢挪动一下。
生怕发出任何声音惊扰了现场凝重的气氛。
然后。
只见赵源宇伸出手。
他轻轻抚摸墓碑的边缘,手指从碑顶滑到碑身,从碑身滑到底座。
最后。
赵源宇走向更深处。
那里有一座更小的墓。
墓碑是白色的,汉白玉的材质,和周围那些黑色花岗岩格格不入。
上面刻着……韩素媛之墓。
没有显妣,没有先室,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字样,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
和两个日期……1976年12月5日,2006年1月15日。
赵源宇在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