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结束时。
朴政勋站起身。
他绕过桌子,走到朴景泰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
近到朴景泰能看清他眼角细密的皱纹。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疲惫。
是在检察系统干了二十年,办了无数案子,见惯了人间丑恶之后。
才会有的疲惫。
“朴总裁,今天先到这里。”朴政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这不是结束。”
“接下来,国税厅,公平委,金融监督院,都会陆续登门。”
“韩进集团……保不住的。”
朴景泰看着他,“朴部长,有一句话,我想问你。”
“请说。”
“你是韩国人吗?”
朴政勋愣住了。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意外?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
“……当然是。”
“那就好。”朴景泰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先是双腿站直,然后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然后轻轻扯了扯袖口。
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像是在出席正式场合。
“我还以为,你是崔顺实的私人律师呢。”
说罢。
朴景泰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朴政勋的声音,有些发沉:“朴总裁,你这是什么意思?”
朴景泰没有回头。
他推开那扇紧闭的铁门。
门很重,推的时候需要用些力气。
朴景泰走出审讯室。
等候在门口的律师立刻迎上来……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公文包,是韩进法务团的律师。
“朴总裁,没事吧?”
“没事。”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
走廊里的灯光比审讯室更亮。
惨白的日光灯一排接一排,延伸到尽头,看不到终点。
几名年轻检察官从他们身边经过,都侧目看他。
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朴景泰视若无睹。
他径直走向电梯,步伐不急不缓。
电梯门打开。
朴景泰走进去,按下1层。
电梯开始下行。
数字从9跳到8,跳到7,跳到6。
他看着镜面不锈钢里自己的倒影……西装整齐,领带端正。
倒影有些失真,脸型被拉长了一点,颜色被染得灰了一点,但还是他。
朴景泰。
韩进海运事业群总裁。
那个在审讯室里坐了三个小时,面对检察官的十七次问法,回答得滴水不漏的人。
朴景泰知道,刚才那番话,会传出去。
“我还以为,你是崔顺实的私人律师呢。”
这句话,会传到崔顺实耳朵里。
传到青瓦台耳朵里。
传到所有想知道的人耳朵里。
电梯继续下行。
5。4。3。2。
1。
门打开。
朴景泰和律师走出去。
一楼大堂里人来人往。
有人拿着文件匆匆走过。
有人在电梯口等着。
有人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看手机。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外面,首尔冬日的阳光正好。
朴景泰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
他想起赵源宇说过的话……“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
“但查完之后,他们得付出代价。”
代价!
什么代价?
朴景泰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男人从不食言。
他迈步,走向大门。
阳光落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
京畿道果川市。
公平交易委员会大楼。
公平交易委员会的质询室比检方的审讯室亮堂得多。
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窗外是果川的群山。
冬天还没过去,山坡上的树光秃秃的。
但阳光很好。
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得人暖洋洋的。
但那暖意,抵不过气氛的冰冷。
赵正镐坐在被质询席上,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
对面坐着三名公平委的审查官。
中间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巾。
表情严肃,像一位中学教导主任。
“赵总裁。”女审查官开口。
“韩进集团去年收购锦湖韩亚的过程中,是否存在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
赵正镐微微一笑。
“审查官nim,我们是公开竞标收购的。”
“银行团一致通过,政府各部门也都批准了。”
“哪来的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女审查官推了推眼镜。
“但是,韩进集团旗下拥有友邦银行与韩亚银行的股份。”
“在收购过程中,。”
“这两家银行作为锦湖韩亚的主要债权银行,在债权团会议上起到了关键作用。”
“这是否构成利益冲突?”
赵正镐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审查官nim,友邦银行和韩亚银行确实是我们的关联企业。”
“但是,债权团会议的表决是独立的。”
“我们有会议记录可以证明,所有决定都是债权团集体做出的。”
“包括产业银行,农协银行,新韩银行在内的所有成员,一致通过。”
女审查官看着他,“赵总裁,你很会说话。”
“我只是说实话。”
质询持续了一个小时。
结束时,女审查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赵总裁,今天的质询只是开始。”
“接下来,我们会对韩进集团过去十年的所有并购案进行全面审查。”
赵正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欢迎审查。韩进集团,经得起任何审查。”
他微微躬身,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