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一面继续偷窃;却从来不偷别的东西,一心一意只偷姚老爷书房里的书。姚贵抓住他几次,向主人报告;姚表叫来寥儿询问,对方却当着姚贵手中的证据堂而皇之地矢口否认。姚表本来对寥儿偷书并不以为意,却被对方小小年纪竟能如此泰然撒谎而激怒,于是要姚贵向对待平常仆役偷窃一样惩罚。几次三番下来,沈若寥却不思悔改。姚表被他折腾得头痛不堪,也生了厌烦,便只要管家按家规处置,不必再来烦他,自己不再过问。
于是,便发生了沈若寥泼自己一头粪水的事情。
换作一般人,只怕光训棍就能把这如此大胆犯上的浑小子打个半残,再把这...
再把这打得半残奄奄一息之人扔到大街上去喂狗。
姚表不是一般人。他在短暂的暴怒之后,很快恢复了平静,把自己洗干净,然后把寥儿单独叫来书房,关上房门,只有他两个人,面对面谈心。他要弄清楚,对方究竟是为了什么。
后来,他从管家姚贵那里听得真正原因;原来姚贵因为他频繁偷书,屡教不改,命家丁打了他四十棍子,罚他去做除秽的活,却不料几个共事的杂役取笑他是没落少爷,更欺负他有伤在身,把满满一桶粪水泼到他身上。姚贵无奈之中,只得把几个肇事的杂役赶出府去,又把沈若寥安排到花园干活,算是照顾。结果大管家万没想到的是,这个不知好歹更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小子把前账都算到了主人头上,寻机报复。
这些,当时的沈若寥自然是不肯对自己多说半个字的。少年人的倔强与冥顽不灵,姚表深有了解,也并不觉得惊奇。他没有处罚寥儿,对前事既往不咎,却也同时觉得,既然这孩子痛恨这里,他便很难再让他继续在家里呆下去,否则终究是对寥儿不利,反而违背自己的初衷。
姚表于是叫来管家姚贵,要他把寥儿送到药铺去学徒。虽然仍是自家产业,但毕竟是在外面大街上另立门面,跑堂伙计、坐堂郎中等于都是外人,也多少都有些文化,环境总会不一样。
姚贵领命而去,一炷香工夫却气喘吁吁地回来报告,说臭小子刚出门就逃跑了,自己追了一条街没能追上,眼睁睁看着人跑得不见了影,回来又发现身上五十文钞票也不见了踪影。
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寥儿。很快,姚表得到街上的消息,得知沈若寥又回到了乞丐堆当中。这一回,姚大人没有再去街上抓人。自己能想到的办法,他已经全部尝试过,无一不以失败告终。再把寥儿抓回来,结果还会是一样。倒不如顺其天意,过上一段时间,再看看是否有新的转机。
他没想到,转机确实很快就来了,却来得如此出乎意料。一个月之后,姚表站在洪家酒店门外,惊诧地打量着门口的少年,仿佛从来不曾见过。面前的寥儿身材笔挺,貌如英玉,虽然穿着粗布的短衫坎肩,一身店小二装扮,却干净利落,气质非凡;刚刚还对着夜来香嬉皮笑脸,油嘴滑舌,此时此刻,见香儿跑掉,一个人怅然若失地立在那里,胡同串子的劲头无影无踪,全然不似个寻常店伙计,更像个家境贫寒、怀才不遇的文士。几个月来,姚表已经太过熟悉的是那从头到脚肮脏邋遢,浑顽无赖的街痞形象;即便是一年前,第一次出山到北平的文弱羞怯的寥儿,也不曾留给他此时此刻的印象。或许一切之中最大的变化并不是仪容的整洁干净,也不是腰身的笔挺俊拔,也不是举止的温润内敛——都不是的;他毕竟是沈如风和杜云君的骨血,焉能生来没有这些。姚表真正惊异的变化,是那年轻的脸上,第一次被他活生生地看到了笑容——刚刚打闹之时的大笑,和此刻即便是失落之态,眼神之中仍然遮掩不住的开朗舒心的微笑。
他记忆中的寥儿,何曾有过此刻的自尊与从容?
沈若寥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见夜来香跑掉之后,悻悻伫立片刻,便又拖着扫帚转身回到了店里。姚表兀立良久,最终没有走进洪家酒店,而是转身默默离开。他曾经想尽办法要给寥儿而没能够实现的一切,此刻却都发生在眼前。他不需要去问是谁如何给了寥儿这一切。他知道答案。突然之间,姚大人只觉得胸中一块巨石已被移开。答案原来如此纯朴,如此健康:原来寥儿真正需要的,只是一个慈爱的母亲,和一角小小的屋檐,屋檐之下没有主仆内外之分——一个真正的家而已。
转眼间,半年又飞快过去。沈若寥已经通过吕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