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数就该是宝玉了。宝玉待自己好,自己素知,自己待宝玉,自也是掏心相待,虽常当面使气歪派他,不过一时半时,过后就罢;凡有真正切近相关,从没有不跟宝玉站在一边,不替宝玉着想说话的。宝玉若有什么苦楚病痛,自己挂念伤心,不能安枕;他得了好处夸赞,自己与有荣焉,倒往往比他自家还要高兴。只是自己原本以为,天下要好的兄弟姊妹皆当如此,自己与宝玉虽姑表之亲,也不过比寻常更多一分投缘而已。故而今天不见宝玉,就觉异样,听闻急病,愈发担忧,看到形容,顿时鼻酸眼涩,忍不住心痛泪流。
...
; 孰料宝玉一句“为林妹妹病了”,似天外飞来,又似晴天霹雳,剥去那些兄弟姊妹之说,直指男女恋慕。宝玉之情,竟至于病,让人如何不惊其深,感其诚?然而在黛玉自己,虽感其深情,却全无欢喜之意:非止为事出意料,惊吓甚于其他;亦不止为婚约已定,情思早系于人;实是兄妹之情弥厚,试想其他,则心平如止水,无动于衷,更没有一丝半点两情相悦、彼此契合的欣然。彼之多情深情,越发衬得己之薄情无情,想想这许多年宝玉掏心掏肺的赤诚相待,如何教黛玉不愤恨自己的冷漠,不怨怪自己的无以报答?又想到近来自己看过的那些戏曲本子,原来世间真有“无情女子多情汉”,且比之戏文敷衍,自己所思所谓或者更甚——想到自家面目竟如此可憎,令自己也生出满心的厌弃,岂不又是十足可悲?
黛玉这里愁肠百结、自怨自艾。然而在贾府之时,贾母、陈氏,两家的舅母婶母,姑嫂姊妹俱在,又个个对自己十分在意关怀,她不愿使亲长担忧,更怕这等私密之事惹了两家不快,于是只得强打精神,如常说笑玩耍,尽力但求遮掩过去。及出贾府,马车中只有自己一人,如何不坐困愁烦,满心煎熬?再至于自家自院,左右都是亲近可信之人,如何不私心放纵,催损肝肠?青禾、青苗等不知底细,好言劝慰,却说不到关键症结;紫鹃伴随一天,知晓心事并不多劝,却在拿帕子给自己拭泪的时候,偏偏又拿出一块家常用的旧帕子来!——黛玉如何不认得这是当初宝玉所赠之物?因自己平日易哭,别人都劝不要哭,唯独宝玉说“把那烦恼忧心的事情,随眼泪一齐流尽罢了,只千万不要存在心里”,那次在外面得了几方上好的帕子,特地留下,也不遣人代送,亲自捧着到自己跟前来。睹物思人,黛玉看到这方旧帕,千思万绪,一起涌上心头,直堵得满腔满口皆是悲愁忿懑,终究凝结成文字、喷薄出笔端,心血眼泪,合墨化作这二十八个字——
然而谁又能想到,只因自己心情激荡,诗稿未及收起,就落到了章回手里眼中!当时章回进来,本来也无旁意,但未来夫婿当面温言好语,再想到宝玉之情,多少不免愧疚心虚。但便是这一瞬思绪,引来轩然大事。见那双眼一贯温柔体贴、怜爱珍重,使人望之如沐春风,忽然就如被秋风横扫,凋零冷落,黯淡不见活气,顿时叫林黛玉一颗心似被人紧紧攥到手里,又像是眼睁睁看着羊脂玉碎、菱花镜残,其悲伤痛惜更加难当。虽然明知道章回乃是误会,诚恳解释揭开便可,但只看他这一刻如遭雷击、凄楚绝望,自己竟再不知当说些什么话来。
及至章回避走,院子里滑倒一跤,黛玉这才如梦初醒,一心系着章回摔着没有、伤痛如何,只要立时赶去查看。而后被众人好一通劝说,王嬷嬷自告奋勇代为前去,丫鬟们拉扯回屋内坐着,林黛玉这时方恍然惊觉——这般凡事不顾,是为钟情;对方之痛如在己身,而哀怜痛惜更甚于己身,是为两人心思已然合如一人。
然而既有此番知觉,又看到宝玉所赠旧帕,一时心酸心痛更剧:自己固然明白了自己心思,章回这边却将将误会了自己心思;自己固然让宝玉自家珍重,章回这边却也拉开了两个人之间距离。待要用言语解释,事涉儿女密意私情,越描越是可疑;待要清者自清,不加言辞辩解,又是生埋下一重事故芥蒂,就算是两家婚姻早定,又如何能指望今后相知默契?如此两难,她就再聪明伶俐,一时也想不出周全之法。更何况越往深想,越觉无望;待要索性不管不顾,先蒙头大哭一场,才猛然发觉身不能动,眼涩泪干——至此,黛玉倒不怕了:如此境地,倒不如一死,凡事了结干净。
黛玉满脑子兀自胡思乱想,外面却是一阵人声脚步,转眼就见章回撞开帘子闯将进来。头脸衣服上满挂着雪沫,被这屋里的暖气一熏,瞬间就化作水汪恣下来,把头发、面孔并衣服肩背前襟都湿透了。章回也不管它,直直到林黛玉跟前,“扑通”一声,两个膝盖就跪落在地下了,口里说:“是我错了!妹妹只管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