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到今日才见着人,怎么也得有一箩筐的话说不完,就算碍于男人的面子说不来那些煽情的,起码的安慰也要有几句吧?
杜程松坐下来,抬手示意杨氏,「你也坐,别站着了。」
杨氏讷讷地应了声,慢吞吞往一旁坐下。
杜程松不开口,她便一句话都不敢说。
「这些日子,身子还好吧?」杜程松也是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来。
「好,一切都好。」杨氏低着头,完全不敢看他。
「手里头要是没银子了,就跟我说。」杜程松道:「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公中那点份例哪够,要有什么地方需要添补花银子的,只管来找我就是。」
杨氏已经记不得有多少年没听过相公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了,当下便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慌忙说道:「不缺,妾身自己手里有些余钱,老太太又吩咐了大嫂子把我的份例加倍,暂时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杜程松默了默,脸上露出几分愧疚来,「那天晚上罚你跪在书房外,是我的不是。」
「不不不。」杨氏哪敢听相公给自己赔罪,急忙抢了话,「都是妾身的错,妾身不该瞒着爷我怀孕的事情,否则也不至于险些给跪没了。」
「说来,也怪我这十多年来对你关心太少。」杜程松是打心眼儿里感到自责了,语气都沧桑了许多,「当初筱筱走丢了,我就不该一个劲地责怪你。」
杨氏听到此处,忍不住模糊了双眼。
她所有对于杜程松的害怕和恐惧,都来自于女儿的失踪被他打的那一回。
「筱筱说得对,你或许不是个称职的妻子,却是个了不起的母亲。」杜程松继续说。
杨氏潸然泪下,「爷,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来了?」
她害怕杜程松说到最后会来句「休了她」或者是「和离」之类的话。
杜程松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摇摇头,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往后见了我,要像你当年刚嫁入杜家那样,别老是害怕,我又不会打你又不会骂你,怕什么?」
杨氏想说,她真的不是故意要这样的,只不过十年的家暴阴影已经扎根在心底里了,怎么可能说忘就忘,爷或许以后真的能看在孩子的份上不会再轻易对她动怒生气甚至是动手打她,但她见到他就害怕这一点怕是一辈子都改不了的。
「怎么不说话了?」没听到声音,杜程松看过来。
杨氏咬咬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别怕。」杜程松坐过来,轻轻拉过她的手,「我向你保证,以后绝不会对你说半句重话。」
杨氏有些不敢相信,嘴唇颤了颤。
「你要是不信,我便让筱筱进来给你做证人。」杜程松作势要起身出去喊人。
「妾身相信。」杨氏拉住他,十多年来头一回敢正视杜程松的眼睛。
杜程松扬了扬唇,顺势坐下来,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杨氏的小腹,眼睛里闪烁着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也不知道是个小丫头还是个臭小子。」
这一句,就好像回到了初怀杜晓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她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小腹,说:「小子从马,丫头从玉,要生了小子,就再生个丫头,隔几年再生小子,否则几个半大小子在一块儿,太闹腾了。」
结果她头胎真给他生了个小子,老太太老太爷高兴,他也乐得不行,有事儿没事儿就来抱抱,晚上睡觉也央着她把儿子放到他那边去,让他带着睡一晚上。
杨氏担心他这大块头把小娃子给压扁了,总是不放心,夜里头常常醒来瞄上一眼,见他睡得踏实,小娃子也乖,呼呼酣睡,她便满足地笑笑,顺手给爷俩盖好被子以后自己才放心地睡下。
第二胎的时候,也不知怎的,明明养护得很好,最后还是流了,之后就一直怀不上,见他愁苦着脸,她心里也不好受,第一次动了让他纳妾的念头。
只这话还来不及说出口,没多久,梅姨娘就怀着身子进了门。
她虽然盼着能有别的女人给他生孩子,可是真的到了那一天,尤其是知道那女人早就被养在外面的时候,她不是不难过的,夜里偷偷躲着掉了多少泪他都不知道。
后来日子一长,她也就慢慢习惯了,毕竟梅姨娘性子还算好,跟她也聊得来,平日里没事儿的时候还能解解闷。
只是他去含香馆的次数越来越多,似乎忘了正院里还有个妻子,时不时地想起来一回,倒让她怀上了第三胎。
得知消息的时候,他简直高兴坏了,直说这胎肯定是个丫头,名字都想好了:晓瑜。
要把闺女娇养得像块光彩照人的美玉。
她抿嘴笑,问他,「那我要生了小子可怎么办?」
他愣了愣,「生了小子就继续生,生他十个八个的,就不信没有一个是丫头。」
她气坏了,说我又不是猪,哪里能生那么多。
终于,她不负所望,第三胎果真是个丫头。
他简直比得了儿子的时候还高兴,爱不释手地抱着,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儿,真真跟抱块玉似的。
筱筱两岁生辰的那天,她说要抱她出去街上看热闹,他原是不同意的,但见小丫头吮着手指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又心软了。
只不过热闹过后,女儿丢了,所有的悲剧由此开始。
杨氏每每想起筱筱走丢以前的那些日子,再对比如今,都觉得心里扎得慌。
「这又怎么了?」
杜程松见她啪嗒啪嗒地掉泪珠子,无措过后直接抬起手来给她擦。
杨氏怕他生气,急忙收了眼泪,勉强笑道:「没怎么,就是想起怀骏哥儿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