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远逃他乡。山西人查找无着,便拿我这个担保人是问,时时过来向我追讨饶舌,让人烦不胜烦。开始我尚能以笔墨字画作抵押,渐渐地,家中能抵的都抵完了,再也拿不出东西去偿还。年底,我父亲从外返家,山西人又来索债,在门外大声咆哮叫骂。父亲实在听不下去,将我召去斥责道:“我们家到底也还是书香门第,衣冠之家,你居然向这种小人借钱,竟然还欠债不还!”
我正向父亲解释剖析的间隙,恰巧芸自幼结拜的一位姐姐——锡山的华夫人,知道芸患病后特意派人前来探视。我父母误以为是憨园派人前来,于是愈加勃然大怒道:“你媳妇不守妇道,竟与娼妓结盟;你也不思进取,交友不慎,滥与小人为伍。要是置你于死地吧,情又不忍。姑且宽限你三天,你速搬出沈家,自己谋生去吧,搬迟了,我必向官府告发你忤逆父母之罪!”
芸在病床上听到,哭着对我说:“父亲发怒至此,都是我的罪孽。我若死了留你一人苟活,你必不忍心;我若留下让你离去,你一定又舍不得。你姑且悄悄将华家派来的人叫来,我撑着起来问明情况再说。”
于是,青君将芸扶至房外,将来人叫至面前问道:“是你家女主人特意派你来的,还是你顺道而来?”
来人回答说:“我家女主人久闻夫人卧病,本想亲自来探望的,但因从未上门拜访过,不敢轻率造次,于是派我先来探望。我临行时她嘱咐我说:‘如果夫人不嫌乡居简陋,不妨到乡间来调养,以兑现儿时灯下的约定。’”
原来,芸与华夫人当年待字闺中时,曾在灯下发过誓言,将来不论谁有疾病困厄,对方必定扶持帮助。此时此刻,芸疾病在身,华夫人是来兑现当年的承诺了。当下,芸便嘱托来人说:“请你速速归去,禀告你家女主人知道,让她两日后放一只小船过来,悄悄接我们过去。”
华家人走后,芸对我说:“华家姐姐对我的情谊比骨肉还亲,你若肯到她家去暂住,不妨与我同行。但一双儿女如果带去,既不方便,留在家里连累父母又不妥,必须在这两日内安顿好他们。”
我的表兄王荩臣有一个儿子叫韫石,一直喜欢青君,有心娶青君为妻。芸思量再三后说:“我听说王家这孩子懦弱无能,不过是个守着家业过日子的人,偏王家又无业可守。但依我们目前这境地,也没有别的选择。好在王家也算是诗礼之家,韫石又是独子,青君许配给他,也还算差强人意吧。”
与荩臣商量此事时,我对他说:“父亲与你是舅甥关系,也算是自家人。你想娶青君作儿媳,估计我父亲不会不答应的。你也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形,要等青君长大了再嫁过去,估计也不现实。我夫妇二人到无锡后,你便禀告堂上父母,先将青君接过去作童养媳,你看如何?”
荩臣听我所言,喜不自胜道:“如此甚好,一切依你的安排行事。”
我儿逢森,也经友人夏揖山的推荐安排,准备随人学习经商去。
将儿女安排妥当,华家派来接我们的小船也到了。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嘉庆五年(1800年)腊月二十五日,时值隆冬,天寒地冻。这一天,是我们这个家最后的完整时刻,过了这一天,一家人便要生生离散,至死也不复团圆!
芸说:“我们孤魂野鬼一样地落魄出门,不仅招邻里讥笑,那个山西人见款项没有着落,自然也不会放我们离去。我们要走就得赶早,须在明早五更时悄悄离开。”
我担心芸的病体不能撑持,问道:“你还在病中,又起那么早,冬天的凌晨更是寒风刺骨,你能顶得住么?”
芸淡然答:“生死由命,也顾不得考虑其他了。”
临行前,我去了父亲那里,将我们去锡山的决定私下禀知,父亲也觉得,当下也只能做此打算了。
当天夜里,我先将简陋的半担行李挑到船上,令我儿逢森先睡,青君则坐在她母亲身旁,小声地哭泣。
芸语重心长地嘱咐青君:“你娘命苦,加上又是个情痴之人,所以一生才这样颠沛流离。幸好你父亲始终不离不弃地厚待我,有他陪伴在我身边,我这一去应该不用担心。两三年内,我们一定会努力安排,让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