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当周恕向舅舅说明情况后,即刻遭到了反对。
舟山先生哂笑:「要我见他?我不见。」
周恕心情复杂,诚然他不大喜欢忠勇侯,可那毕竟是他父亲。他不可能对忠勇侯最后的要求视而不见。
他只得再次恳求自己的舅舅:「他,这次挺凶险。他没别的心愿,就想见见您。要不您就去一遭吧……」
「也不是我不见他,只是我怕他福薄,见不了我……」
周恕诧异:「此话怎讲?」
「你老实交代,他的身体快不行了吧?只怕他一见到我,心绪波动太大,于身体反而有碍……」舟山先生道,「到那时,我反倒落一个气死了他的名头。」
他摇了摇头:「不值当,不值当。这样的傻事,我从来不做……」
周恕心里一涩,他不得不承认,舅舅说的有道理。可是到了这一会儿,他们也没了别的法子。
忠勇侯在床上一声一声地喊着要见顾行舟。那话怎么说呢,饮鸩止渴。明明知道此刻绝对不是让他们会面的最好时机,可是,又能怎么做呢?
他们狠不下心,没法拒绝一个病重的老人,哪怕他们明知道这对他未必有利。
周恕又求了一会儿,才磨得舅舅舟山先生同意了。
「我丑话先说在前头,能发生什么,我……」舟山先生直接说道。
周恕有点急了:「舅舅别说丑话了!您就顺着他吧!不看别的,就看在他已经病重的面上,看在您外甥的面上,看在老天的面上……别故意气他……」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他的父亲。
舟山先生笑了一笑,没再说什么,像是同意了。
当舟山先生出现在忠勇侯的面前时,像是一束光点亮了忠勇侯的眼睛。
忠勇侯的子女们退了出去,只留下舟山先生和忠勇侯。
舟山先生嘆了口气:「一别多年,你竟然也这么老了……」
这个他厌憎了多年的人,终于老了。他也说不出是什么心理,有些释然,又有些沉重。
「阿月呢,阿月……」忠勇侯突然拽住了舟山先生的袖子,拽得很紧很紧,「我要见阿月……」
眼前的顾行舟虽然老了很多,但是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顾行舟,是阿月的哥哥。他们的眼睛很像。
很久很久以前,他见过顾行舟。
舟山先生皱了皱眉:「阿月已经死了,你不知道么?」
他的妹妹阿月,都死了五十多年了。这男人害死了阿月,还有脸面在他面前提起阿月?
真是可笑啊。
舟山先生扯开了忠勇侯的手,一字一字道:「侯爷找我有什么事?」
「你把阿月葬在了哪里?」忠勇侯似乎清醒了过来,「我要和阿月葬在一起……」
舟山先生冷笑片刻,轻声道:「你永远都不会见到她,这辈子都不会,下辈子也不会……」
说完,他转过了身,开门出去,又掩上了门。
舟山先生对守在门外的周家人说道:「该说的话,说完了,他情绪不大好,你们进去吧!进去安慰安慰他。」
周恕看了一眼弟弟,周忌会意,点头走了进去。
忠勇侯躺在床上,盯着青色的帐子,一声不吭。
「父亲?」周恕轻声询问,「你现在可好?」
忠勇侯仍旧盯着帐子,也不说话,却有泪水一滴一滴从眼角滑落。
周忌唬了一跳:「父亲?父亲?」
忠勇侯只摆了摆手,半晌才道:「我没事,他走了?」
周忌迟疑了一下:「大约是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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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忌进了房门后,舟山先生才对周恕道:「人我来看了,话我也说了。差不多了,我就走了吧。」
周恕愕然,他顿了一顿,才点头道:「舅舅如果忙的话,可以先行离去。」
舟山先生嗯了一声,作势欲走。
周恕却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事?」舟山先生停下来问道。
此时,天越发阴沉了。舟山先生晃了晃拿在手里的油纸伞,感嘆道:「怕是要下雨了。」
「舅舅为什么恨父亲?」周恕低声道,他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又道,「或者说,我娘,我是说我生母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是盘旋在他心头数十年的疑问。他的生母究竟是怎么没的。
这件事,忠勇侯府无人敢提,他曾经问及,众人也是三缄其口。他也曾问过舅舅,却被舅舅含糊着应付过去。
而且高氏虽然不是他生母,却待他极好。他已年过半百,却没有真正下狠心查母亲的死因。
对生母,他知之甚少。从零星的资料中,他只知道那是一个美丽的江南女子,战乱之际结识了他的父亲,后来随他父亲回京,生下了他,之后去世。
再后来,高氏进门,亲自教养他,直至他长大成人。
——这其中的十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生母不详,直到舅舅进京,并找到了他,他才知道了一点自己的身世。
至于中间具体如何,他并不十分清楚。
舟山先生看着自己的外甥,盯着眼前那张既像自己,又像周家人的脸,许久才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为什么呢?她不是正常死亡的吧?只是不知道她自杀还是被人谋害?」周恕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