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洛雪站了起来,她看着白禹,款款一笑:「动手吧。」
白禹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伸手放在结界之上,以他手掌为中心,一层冰霜立刻从结界表面覆盖蔓延。冰层遮挡了视线,声音也仿佛被抽离,结界内外重新被隔绝开来。
石林这一次只是站在那里,他泪流满面,死死盯着眼前的结界。薄冰之上倒映着他的模样,再无其他。
凌骨不知道石林是什么感受,就如他不知道三百年前白禹他们是什么感受一样。这里每个人都比他活的时间久,他们胸腔里承载的感情对凌骨来说就像是个未知领域。那些沉积在心臟里的东西变成了什么模样,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凌骨不知道冰层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感觉得到那种冰冷的灵压,他能想像结界之后有一场怎样的无声屠杀。
「呼……」凌骨轻轻出了口气,他站在白禹身边,肩并着肩,未离开半步。
两刻钟后,白禹收回了手。凌骨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白禹的手,微凉。
白禹侧头看了凌骨一眼,他说道:「阵法也被破坏了。」
言下之意,凌骨想要研究的东西也没了。
凌骨摇摇头,只把白禹的手捏得更紧了。
施洛雪的死,对白禹他们来说,大概是一种类似仪式的存在。而凌骨只是一个旁观者。
白禹收回手后,冰层也随之化开,结界也消失不见,露出了结界之后的画面。
这是一个冰封的世界,这里面没有任何活物,房屋地砖全部化为齑粉,被冻结成一片灰色沙漠。「沙漠」之中,匍匐着安睡的人群,他们身体结了一层薄冰,没有人的脸上留着痛苦。而施洛雪,她保持着跪着的姿势,仰头看着天空。她的身上结了很厚的一层冰,冰封入骨,皮肤也能看到细微的裂痕。
但是她还完好着,这些人还完好着。
凌骨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白禹。白禹一直看着凌骨,见凌骨转过头来,微微笑了一下。眼神温柔,仿佛看透一切——也许连凌骨自己都没察觉,刚才他握住白禹的手的举动,是一种变相的恐惧。他恐惧白禹的无情和冷漠。
「王。」石林轻唤了一声,然后跑到了施洛雪的尸体跟前,跪在那里,伸手小心翼翼地盖在施洛雪的手背上。
聚集过来的城民也自发地围拢过去,跪伏了一圈,失声痛哭。
凌骨却伸手抱住了白禹,轻声说道:「抱歉。」
白禹低头在凌骨侧脸吻了一下,说道:「你不需要道歉。我已经很开心了。」
——你没有立刻否定我,没有离开我,没有指责我。你实际对我还并不了解,可你选择了相信我,留在我的身边,这已经足够了。
「不毁掉尸体真的没关係吗?」木莹走了过来,问道。
白禹说道:「去看看那些感染了瘟疫的人。如果是蛊虫,母蛊一死,那他们身上的蛊也会死掉。」
木莹点头,跟秦谦一起去往不同的城池了。
白禹看向石林那边,说道:「你们最好烧掉他们,如果不是蛊虫,或者有什么意外,这些人也都白死了。」
那些痛哭的人一下就惊慌失措起来。他们左顾右盼、面面相觑,最后视线都落在了石林身上。谁都知道,石林是王最亲近的人,如今王已死,洛水雪国也只剩下残垣断壁,石林自然而然成了他们唯一的主心骨。
这些人里,石林大概是最伤心的。但是因为施洛雪最后的託付,他又必须是最不能伤心的那个。
他站起来,仿佛一瞬间蜕茧成蝶,少年的青涩和衝动从他脸上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还未足够稳定的成熟。他脸上写着一种使命感,他正在努力扛起突然压在他肩上的重担。
「谢谢你……留了王的尊严。」石林斟字酌句,儘量让自己看上去显得诚恳。
「烧了她。」面对石林的成长,白禹没有丝毫动容。仿佛他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况,又仿佛他从未被这样的画面触动过。他只是静静地等石林说完,然后嘱咐他。
石林的指尖颤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我明白。」
这是王用命换来的安宁,他不能破坏掉。
石林的领导力出乎凌骨的意料,他的威信在城民中也很高。这样的大灾难之后,刚才施洛雪一通告白,把自己化为「始作俑者」之后,这些城民依旧选择相信石林。
他们很快就在施洛雪的尸体周围堆了很多的木柴,还有城民在边缘放了些雪地里开放的一种小野花。他们用他们所能想到的嘴虔诚的方式,祭奠他们的女王。
火被点燃了,夹带着灵力的火焰包裹着施洛雪的尸体,它们贴着冰块燃烧,确保不会漏掉甚至一滴水。
施洛雪直接被烧成了灰,这种火焰的焚烧,甚至连神魂也无法保全。骨灰并没有想像中的那样洁白,并不太多的一堆,铺散在木柴灰烬之上。风光无限的女王最终也不过是归于尘土,这实在让人难免唏嘘。
而在施洛雪的尸体被烧毁之后,木莹跟秦谦也回来了。
「情况轻的人都痊癒了。不过黑斑蔓延到三分之一的人,都没救了。」秦谦简单汇报了一下他们去城里查看的结果:「那些人都几乎在同一时间死了,余下的却都是痊癒的。这应该真是蛊虫。」
秦谦说完皱眉——这种能传染致命的蛊虫,他并没有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