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人孤孤单单这么些年,陡然间和亲人重逢——没有失去过人,就不知道得到的可贵。
而潮生显然是深知道这种可贵的。
就象饿了许久的人,终于得到了一碗美味的饭。可是还没吃上两口,又要从她面前抽走。
这时候是只小狗都会狗急跳墙。
四皇子把潮生想像成一隻饿急的小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虽然他笑的很轻微,潮生还是抬起头来疑惑地看他。
废话,这种时候她这么伤感,他有什么好笑的?
四皇子迅速想了三个发笑解释,然后他一笔划去,选择了最简单直接最身体力行的安慰方式。
好吧……
等潮生累得半死,勉强撑着擦拭了身体就睡着的时候,四皇子觉得……这种安慰方式很好!
以后应该多多保持并发扬光大。
潮生累极睡了,他倒神清气爽睡意全无。
索性披了衣裳出来。
天气转热,府里人也都不会睡得那么早。
起码李申屋里灯还亮着。
李申身边有个长随,姓董,听见脚步声就立刻出门来看,十分意外。
「王爷怎么来了?」
「李先生呢?」
「正自己玩棋子呢。」
四皇子一笑。
主子很有城府,跟班儿的却是一根筋。
李申在屋里已经听到,掷棋子儿砸了这个长随的头。
「王爷快请进来。」
「先生还没睡?」
「王爷不也没睡?」
两人相视一笑。
李申自己动手泡了壶茶来:「今天府里好生热闹,王爷也应酬了一天,该早点歇着。」
换作别处可以说是酒过三巡,不过到了这里,是茶过三巡。
四皇子轻声说:「何将军要回西北。」
李申点头说:「何将军胸有成算,回去方是上策。」
四皇子开了句玩笑:「是啊,纵不济时,我也还有条退路。」
李申也笑了,不过他却正色说:「殿下说得是,大公主在西北经营多年,那边……朝廷实际上已经控制不到。西北将门自成一系,大姚将军已老,小姚将军又勇猛有余,智计不足。何将军既有能为,又能借势——象当年的何都督,蔡将军的故旧部众,我看西北迟迟早早的,就要改姓何了。」
四皇子点了点头。
这一点,朝中能看出来的人不少。
但是朝中就算看出来了又怎么样?西北那块地方原来连年征战,朝廷从来没有真正的,实际的掌控过那么一大片土地。无他,实在是因为离得太远。
而西北这些年来的安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只要不傻的人都知道,从大公主和亲西北开始的。
分化,利诱,挑拨,这些手段大公主用得出神入化,昆州那里的人
李申由衷地说:「可惜大公主生为女儿身。倘若她是男人……」
倘若大公主是男人,那还有他们下面这些弟弟们什么事儿啊?皇位铁定是这一位的囊中之物。
李申又给两人杯里斟上茶。
「昌王爷一心想建功,可是总待在京城寸步不离有什么功可建?皇后和国舅又绝不放心他离开京城。」李申一笑:「想抓军权没错,可是老虎猛兽都没有这么圈起来养的,圈里养大的只有猪。」
两人一起想到昌王的衣裳冠冕包裹到一头猪身上的模样——
「朱家也不会坐以待毙的,还有贺家。陆氏现在已经如此嚣张,何况将来。」李申捏了一颗五香豆扔进嘴里,颇有些享受的眯起眼:「大公主和驸马离京,想必那些人的注意力也会挪到旁的事情上,不会总盯着咱们。」
四皇子点了下头。
「王妃不太好受吧?」
「是啊。」
李申点了下头,有些感同身受:「王妃和驸马兄妹两人相依为命,西北又千里迢迢,这一去可能又是几年见不着面,王妃不放心也是当然的。王爷这些天多开解开解,驸马他们走之后, 不妨带王妃去庄子上住几天散散心。那儿不象京城里规矩严,人也少,住在那儿想必人也能心胸开阔。」
四皇子深以为然。
其实他觉得,可以给潮生寻些事儿做。
比如……这要是有了孩子,估计潮生就顾不上难过了。
过了端午,何云起与大公主带着虎哥一家三口走了,何月娥也被打了包装上车。潮生本以为她肯定不愿意走的,可是看她的神情,并没有什么被强逼的迹象。
潮生站在亭子里,一直到车队远去,再也看不见,才慢慢坐了下来,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虎哥刚才牙牙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迴响。
再见面,可能虎哥儿都不认得她这个姑姑了。
四皇子把帷帽替她戴上:「咱们走吧。」
他们没有回城,四皇子带潮生去了庄子上。
潮生掀起车帘往外看,四皇子轻声问:「以前出过京吗?」
潮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摇头说:「没有。」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很快又进了宫——一直到现在,她都没离开过京城一步。
这是头一回。
这个世上其实大多数女人都是这样的,一生就生活在院子里,从娘家的院子,到婆家的院子。外面的世界对她们来说是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