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着酒杯的手指一顿,晏殊低垂的凤眸暗了暗,沉声不悦道:「不许胡说,什么长醉不醒?!日后再不许胡言乱语,知不知道?嗯?」
他逼近她的眼,紧紧盯着她的眸,让她点头。
苏葵敷衍的颔了颔首,小小打了个哈欠,将小半张脸都缩进了雪白的狐裘里,垂眸子,不再说话。
晏殊顿了顿,「不喝了?」他举着酒壶问道。
「不喝。」她语气闷闷的答。
于是他放下手的酒壶,捡起一颗栗子剥开,凑到她唇边,「那栗子呢?吃么?」
「不吃,撑了。」
「唉——」晏殊丢下栗子仁,悠长的嘆了口气,她身越发浓郁的孤寂他怎会看不懂?每每只能在夜里出现,永远不能光明正大的沐浴在日光下,像一隻寄生与黑夜的生物,孤寂、落寞。
除了每日和他说说话以外,她似乎,再也找不到其他消遣了。
大多时候,都像今夜这般,屏退宫人,一个人窝在软塌,喝闷酒,望着窗外的虚空发呆。
她明明是怕冷的——
「今日以左丞相为首的一派已经缴清了欠银,其余的也在零零散散的归还,只有韩家,依旧熟视无睹,阿葵,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
被叫到名字,苏葵没什么精神的掀开眼皮瞥了他眼,復又垂下,「君君臣臣,你是君,他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然执迷不悟,那便镇压罢,这天下是姓晏的,这天下也只需要一个主子,不是么?」
☆、806.第806章 二分之一皇太后(二十六)
806.第806章 二分之一皇太后(二十六)
听她慵慵然的声音,晏殊漆黑的眸子里,笑意越发浓厚。 他觉得阿葵是天赐给他最好的礼物,每一句话,都能说进他的心坎里去。
她的每一句,也恰恰是他心所想,心之抱负所在。
心那样想,他也顺其自然的说了出来,「阿葵真乃我的知己也。」
苏葵闻言动了动眼睫,没好气的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少说了红颜二字,想要做什么便去做吧,此次事件不恰恰正是一个机会?边境大乱,天下百姓都在看着,若韩家在如此压力下,还能将你的旨意视若无睹,那韩丞相一派如此做法,只剩一个可能……」
晏殊与她对视一眼,沉声缓缓吐出,「韩煊起了反心!」
「是必然——」苏葵慢悠悠的阖双眸,道。
当权势和地位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便会发现,再往,便是高高在的天子。若想再进一步,唯有将头那人推翻,自己坐去。
如此,才能达到真正的顶端,成为天下之主!
再没有这个位置更令人狂热的了。
即便心内早知道韩煊起了反心,但此刻听苏葵再说一遍,亦觉得字字诛心。
他抿唇望向窗外寒风凛冽的苍茫无尽的夜色,半晌才声音冰冷,沉沉道:「我知道怎么做了!这大昭,是朕一个人的大昭,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会让觊觎他东西的人知道,什么是君,什么是臣!
「阿葵,谢谢你。」他转头,忽而一笑,恳切的望着她,眸带着滚烫的热度。
苏葵闭着眼,并没有察觉,她微微哼了哼,彻底钻入狐裘,只露出一个漆黑黑的发顶。
「嗤——孩子气!」晏殊没好气的斜了她一眼,明知她看不到,还是忍不住俯身摸了摸她的发顶,换来她嫌弃的躲开。
他也不在意,兀自笑吟吟的坐回桌案一侧,边守着她,边悠悠然的自斟自酌,少了侍从成群,自己动手,也别有一番风趣。
喝了几杯,他便停下来,揩净自己的双手,开始剥起栗子来。
一颗颗热腾腾的栗子被去掉坚硬的外壳,露出里边的栗子仁儿来,他也不吃,全都堆在小碟子里。静默无语间,不一会儿便堆成一座小山。
待碟子满的快要溢出来时,晏殊才停手,推了推身边的苏葵,温声细语道:「阿葵,栗子都给你剥好了,起来吃吧?凉了可不香了,你不是最爱吃这些的?」
「胸闷,没胃口。」她干脆翻了个身,语气没什么起伏,一板一眼的回道。
晏殊知道她所为何事,无奈的摇头失笑,挑眉问,「真不吃?」
苏葵倏地起身,拽下蒙在脑袋的狐裘,旋身睨视他,不屑的挑唇,「晏殊,几颗栗子而已,诱惑不了我的,你莫非忘记了,我是鬼,不是真正的人!」
「可你曾经是人不是么?」晏殊眉眼带笑,轮廓分明的五官在烛火下明明暗暗,他将手端着的碟子放下,好整以暇的道。
☆、807.第807章 二分之一皇太后(二十七)
807.第807章 二分之一皇太后(二十七)
「鬼都是从人变化而来,既然如此,逃脱不开七情六慾,否则,那些鬼怪誌异、话本儿里的书生女鬼之流的,便没有那么多的爱恨情仇了。」
「你要真的无欲无求,为何现在这般作态?可是闷了,想出去转转?」
被戳心事,她始终淡然从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丝龟裂,晏殊心情极好的垂下头,掩饰性的抬手握拳抵唇,掩住自己唇角越发扩大的弧度。
素白的腕子伸出,取过酒杯抿了一口,闻听此言,她状似无意的挑眉与晏殊道:「你想多了,我只能在夜里出现,还能去哪儿?又能去哪儿?」
她语罢,掀起眼睫望向窗外的茫茫大雪,伸出手接住一片冰凉雪花,眉目盛颜,般般入画。
晏殊忽然笑不出了,他抿起薄唇,心臟猛地抽疼,半晌才认真道:「再忍忍吧,待来年初春,我便带你一起出去巡游,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