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太阳该下山了。」
「什么?」
「没事。」黎旭摇头,「只是想起来我姐说过的话。突然有点懂了。」
卢晖低头斟茶,澄亮的碧绿色慢慢溢上瓷白的杯沿,格外的明目讨喜。
「你还会沏茶。」
卢晖笑得有些得意:「你不知道的事可多着呢,有的是时间给你了解。」
黎旭品了一口,温润沁脾的茶香适当抚慰了干燥的口腔,周身的毛孔都被浸透了似的。
「不错,泡茶的技术也好。」黎旭由衷讚嘆道:「和谁学的?」
卢晖愣了一愣,刚露出的笑容也僵凝在脸上,好一会儿才恢復过来:「一个朋友。」
黎旭又抿了一口茶:「嗯。」
卢晖站起来,坐到黎旭旁边,勾起他的下巴。
「你说奇怪不奇怪,你就是这样坐在我对面,我也觉得想你。」
黎旭:「你有心事?」
被看穿了。卢晖干脆躺倒在黎旭腿上,黎旭身体绷紧,却没有躲开。
卢晖玩着他正装上的扣子,左拧一下,右拧一下。
「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了一个老朋友。今天起来心里就不安静。」他在黎旭腿上蹭了蹭,「感觉他是想告诉我什么。」
「他——」
「今天穿的好正式……穿这么多不热吗?好想扒掉你衣服。下次穿上这套衣服做吧?一定很带感。」
黎旭:「……」
本来这时就该有个浓情蜜意的吻,但是卢晖的手机这时很不凑巧地就响了起来。
「餵?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有正事要办——」
「老卢,王一山以前那个相好,是不是叫杨启安?」
卢晖站起来,不经意似的,踢了踢脚边的垃圾桶。
「是。」他清清嗓子,「怎么,你们分手这么久了才想着翻旧帐?」
那边不屑地哼了一声,「老子懒得跟他翻,既然这样那我也就能确认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卢晖心思一凛,隐隐觉得要出什么事。「怎么说?」
「啪嗒——」
手机掉到了地面上。
黎旭看见卢晖的脸色惨白,身体颤抖,手在发战,他和黎旭对视一眼,马上又低下头,哆哆嗦嗦又捡回了手机:「你再说一遍?」
「我们局刚刚确认了一具无名男尸,跟那个杨启安的DNA数据完全相同,我们已经通知他父亲来局里认人了,我想着你以前好像让我注意着这个人来着,就来知会你一声。他不是失踪,是被分尸了,两年前就已经发现了他的四肢,有檔案纪录在那儿。看来你们不知道这件事。法医尸检的结果是骨骼的切割边缘完全吻合,有虐尸痕迹,尸体放干血液后用福马林……」
「闭嘴!」
「节哀。你们过来一趟,我现在需要你们来配合调查。」
卢晖听不下去,他的脑子里一团混响,整个人死尸般立在那里。
他早该猜到了,杨启安不可能还活着,但是他无法接受这个结局。被杀?分尸?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开玩笑?
这他妈开的什么鬼玩笑?!
杨启安是个很注重外在的人,哪怕他一天不吃饭,都不能忍受一天不换衣服不洗澡。
「我啊,这辈子最中意的死法,是在一个风景很好的地方,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慢慢等待死亡。」
「怎么年纪轻轻就想到死?」
「要是王一山决定和那女的结婚,我就真的去死。我不是开玩笑。」
「蠢。」
「我不害怕死,但是想死的清净点,漂漂亮亮的,没有痛苦就好。然后下辈子,做一个正常男人,爱一个姑娘,好好过日子。」
……
黎旭这辈子也没见过卢晖这样失态的样子,没有歇斯底里,更像是被人偷了魂。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走到卢晖身边,轻轻攀住了他的肩膀。
「卢晖?」
卢晖一把抱紧他,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里,孩子似的,嘴里发出哽咽的声音,身体灼热,竭力颤抖着,像是一头刚刚经历了浩劫的困兽。
真是奇怪,他活了半辈子,见过了许多眼泪。母亲的泼辣,姐姐的绝望,女友的愤怒,他都见识过,可是惟独卢晖这种硬汉的哭法,让他的心里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鄙夷,也不是震惊。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卢晖也许真的是个孩子一般的人。
他会爱至爱,痛至痛,毫不掩饰,泾渭分明。
「黎旭。」不知道过了多久,卢晖才算恢復了正常,他嗓音里还带着低沉的沙哑,「帮我给王一山打个电话,让他来褐色。」
「好。」
黑色的揽胜一路弛行,内里三个沉默的男人。
黎旭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后座的王一山。他眼睛仍旧是血红的,两隻拳头死死地交叉握紧,指节上血肉模糊,手背上青筋突起,看着十分吓人。
这个男人在半个小时前的表现更可怕,他失控地砸了一屋的东西,一拳头砸在坚硬的红木茶几上,几乎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黎旭大概清楚了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人口失踪案,上周在市郊水泥厂发现的水泥残尸,以及卢晖接到的电话……这恐怕会牵扯到从前的一些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