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戴着婚戒的手抚在他的头顶,轻声道:「莫儿,别怕。」
他紧紧地揪着母亲的裙角,抬头看着她美丽的眼睛。
「不要怕。」他看见母亲朱红的嘴唇弯弯地笑着,带着些奇怪的情绪,那是他所不熟悉的笑容,「我们这是回家了呀。」
家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向和不是很清楚,对于那时的他来说,大概就是从一所房子搬到另一所房子。只是属于孩童的敏锐让他明显地感觉到了这所庭院中包裹着的压抑,以及风平浪静的海面下潜伏的波涛汹涌。
一个佣人走在他们前面,向和不知道这是要往哪儿去,手心里捏出了不少汗。
「妈妈教你的,你都记住没有?」
「……记,记住了。」向和点点头,「进屋要先问好。」
母亲笑了笑:「乖孩子。」
佣人把他们带进大厅,屋子里乌压压地坐着不少人。向和紧张地缩紧了肩膀,他很想像母亲吩咐的那样,表现得活泼又可爱,但是乍然看见这么多人,他只敢悄悄地躲在母亲身后,大气也不能出。
「来了!」青年从那一堆人里站起来,喜笑颜开地朝他们走过来,张开手臂抱了抱母亲。然后他才半蹲下身子,探手抚上向和的额头,干燥的手指上缠绕着很好闻的香味。
青年温柔地朝他笑着,道:「第一次出来这么远,辛苦不辛苦?」
向和猜他一定刚刚偷吃了糖。
*
雨下大了,偶尔会有几滴大雨点打在鼻樑上,凉飕飕的。
向和鬆开手掌,已经折断的香烟蜷缩在他的手心,好似已经濒死的爬虫。
「我没有想害她。」邢如雷像是服了软,低声解释道,「那时候我分身乏术,根本来不及去救她……」
「是不能救,还是根本不想救?」
邢如雷被问得一怔,一双黑黢黢的眼睛安静地瞅着他,没有再说话。
「一个知道你那么多秘密的女人,要是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还不用你费任何心思。」向和冷冷笑道,「就算那时候你不想杀她,她又能活到什么时候?」
「……」邢如雷哑声道,「是我有愧于她,但我没这么想过。」
邢家那个不务正业的二少爷,其实娶了个破鞋,这不止在邢家,在整个商界上下简直都算饭后笑谈。
「敢这么不要面子的娶我,也就只有你能干的出来这种事了。」
向琳儿坐在化妆檯前,一边擦去画上去的眉毛一边说话,「你也真是可怜,我看这儿没有半个愿你好的。」
「有什么所谓?」邢如雷玩弄着手里的打火机,耸了耸肩。
「连你小姑也不帮你。」向琳儿放下眉笔,「别人不清楚,她可是知道的,你叔父压根儿就不是你们邢家的人,她帮着外人欺负自己的亲侄子,像话么?嗳……邢飞宇不是老爷子的儿子,那他究竟是什么人?」
「是我舅爷爷的儿子,被我爷爷领养了。我姑姑眼神不济,她中意邢飞宇。他邢飞宇不是邢家人,邢家却得归他管着,要不是我爸死得早,邢家这块肥肉哪儿来他的份?」邢如雷不屑地地嗤了一声,「他们以为我不快活,可其实不快活的是我那个堂哥。」
向琳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没有再吱声。
「你是没看见邢莫叫他伯伯的时候他那个表情。」邢如雷把手里的打火机往半空中一抛,再反手抓回手中,「吃了狗屎一样,我猜他今晚睡不好觉。」
向琳儿看着镜子里那张还剩一半妆容的脸,冷声道:「他不叫邢莫。」
「嗯?」邢如雷挑眉。
向琳儿:「他叫向和,家和万事兴的和。」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动静,像是被悄悄地打开了一条缝。邢如雷马上直起身子,几步走到门前。
是抱着小枕头的向和。
「我想和妈妈一起睡……」向和揉着眼睛,「睡不着……」
向琳儿放下手里的物什,「来宝贝儿,妈妈抱着你睡。」
向和抱着枕头颠颠颠地往里面跑,途中撞上邢如雷的腿,被邢如雷扶了一把。
「或者我来抱着你睡?」邢如雷笑着问他。
向和懵懂地抬起头,小声叫道:「邢如雷。」
邢如雷扬起浓眉:「好大的胆子,你妈现在嫁给了我,你该叫我爸爸。」
「不。」向和坚持道,「就叫邢如雷。」
这一晚他满足地睡在新继父和母亲中间,迷迷糊糊睡过去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他知道自己亲生父亲是谁么?」
「不知道。」女人说,「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他知道。」
关于自己的这个新继父,向和了解的很少,但是从那些帮佣嘴里、大人们毫不避讳的零零碎碎的交谈里,他大概明白了一点——这个家里没有人喜欢邢如雷,就像没有人喜欢他一样。
邢如雷也是个没有爸爸的孩子,向和想,他真是太可怜了。
所以他很亲近邢如雷,每天邢如雷一回家,他一准儿会黏上去,然后就会得到回应。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邢如雷究竟是怎样看待他的,他只听得到自己稚嫩的心怀中悦动的声音:他很喜欢这个人,非常非常喜欢。
这个念头随着年龄增长一日比一日更盛。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他十一岁的时候,邢家的暗流终于演变成了翻天覆地的巨浪,让这个陈旧而沧桑的老家族彻底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