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年轻的宽大的脸上流露出淡漠的神色,若有所思。
“格里申同志,”她说,她的嗓音仍在颤抖。“您想想,这算怎么回事。在古比雪夫市,有一条以沙波什尼科夫的名字命名的大街,沙波什尼科夫就是我父亲。他是萨马拉?城革命运动的发起人之一,您居然拒绝给他的女儿登记户口。”
那双安详的眼睛望着她。她说的话他听得清楚明白。
“需要有调令,”他说。“没有调令我无法给您登记户口,“我是在军事机关工作。”叶尼娅说。
“从您的证明信上看不出这一点。”
“这一点有用吗?”
他很不乐意地回答说:
“可能有用吧。”
第二天早晨,叶尼娅来上班时对利辛说,警察局拒绝给她上户口。他两手一摊,嘟哝道:“唉,简直是胡闹,难道他们不明白,您一开始就是我们这里的不可缺少的工作人员,您正在从事一项具有国防性质的工作。”“我也这么说。”叶尼婭说。“他说,需要开一封介绍信,证明我们机关属于国防部领导。我恳求您,给我写个证明吧,我晚上带上证明信到警察局去一趟。”
过了一会儿,利辛走到叶尼婭面前,用负疚的声音说:“需要警察局给我们发一封查询公函,没有查询公函我无权写这类证明。”
晚上她又到警察局去了,坐在那里排了半晌队,终于来到格里申的办公室。她痛恨自己不该流露讨好的微笑。她请求格里申向利辛发一封查询公函。
“我不打算写任何查询公函。”格里申说。
利辛听说格里申拒绝发公函,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若有所思地说:“这么办吧,请他打电话问问我也行。”
第二天晚上,叶尼娅需要去看望她父亲的一位老相识,莫斯科来的文学家利莫诺夫。下班后她立刻赶到警察局,请求坐在那里排队的人,允许她直接去见户籍科长,的的确确只占用一分钟,仅提一个问题。排队的人们耸了耸肩,把眼睛移向一旁。叶尼?生气地说:“唉,这么不通情理,好吧,谁是最后一个?”
这天警察局给叶尼娅的印象特别糟糕。一个腿部浮肿的女人在户籍科长的办公室里突然歇斯底里大发作,高声叫道:“我求求您啦,我求求您啦。”一个缺一只胳膊的残废人在格里申房间里用脏话骂娘,他后面的一个人也叫嚷起来,房间里传出他的喊叫声:“我不走!”但他很快就走了。人们喊叫时唯独听不见格里申的声音,他一次也没有提高嗓门,仿佛他不在屋里,人们在向自己喊叫,在自己吓唬自己。
她坐在那里排了一个半小时队,又走进格里申的办公室。格里申轻轻点了一下头,说了声“坐吧”。她对此报以温柔的表情,匆匆说了句“非常感谢”,为此她暗暗憎恨自己。她又请求格里申给她的院长打个电话,因为利辛起初怀疑没有带编号和印章的公函他是否有权开证明信,但后来他同意了,答应写一封证明信,说明这是对“您某月某日的口头查询”的书面答复。
叶尼娅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张纸条摆在格里申面前,纸条上用醒目的大字写着利辛的电话号码、名字、父称、军衔、职务,而括号里用小字写着:“午休前后”。但格里申对摆在他面前的纸条连看也没有看一眼,说:“我不做任何查询。”
“这是为什么?”她问道。
“没有这个规定。”
“利辛中校说,没有查询公函,哪怕是打个电话也行,否则他无权开证明信。”
“既然无权开,那就不开呗。”
“可我该怎么办呢?”
“我怎么知道。”
他平静的语气使叶尼娅感到手足无措,假如他听了她毫无条理的陈述表示气愤,恼火,她心里也许会好受些。但他半侧着身子坐在那里,连眼皮也不动一下,全无着忙的神色。
男人们往常同叶尼哑谈话时,总会发觉她长得很漂亮,她也总能察觉这一点。但格里申望着她,好像望着一个眼泪汪汪的老太婆,或者望着一个残废人。一进他的办公室,她便不是人了,不是一位美貌少妇,而仅仅是一个请求登记户口的活物。自身的软弱和格里申强大的理智力量使叶尼娅感到慌乱。她顺着大街急急忙忙地向利莫诺夫的住所走去。她已经迟到了一个多小时;她虽然走得很急,但并没有为即将见到父亲的老友感到高兴。她似乎闻到警察局走廊的气味,那些排队的人们的面孔,那幅被昏暗的电灯照亮的斯大林像以及它旁边的格里申,时时浮现在她眼前。格里申神态自如,举止随便,他把这个坚如磐石的国家的无限权力吸入自己平凡的心灵。
利莫诺夫身高体胖,大脑袋,光秃秃的头顶四周留着年轻小伙子一样的浓密的鬈发。他高兴地迎接叶尼哑。
“我怕您今天不来了。”他边说边帮助叶尼娅脱大衣。
他开始详细询问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的情况。
“早在大学时代,您母亲便成了我心目中的俄罗斯妇女的典范,她有一颗刚强的心灵。我的作品中总有她的形象,当然,不是专指她个人,而是泛指她这种典型,这您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