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当天来试衣服的人很多,缝纫活也很多。马努埃拉女士和那两个女孩子八点多就回家了。在这之后我又整理了几张第二天一早就要发出去的账单,然后洗了个澡,穿着那件暗红色丝绒长袍站在厨房的水池边吃了两个苹果,喝了一杯牛奶,这就是我的晚餐了。我太疲惫了,几乎感觉不到饥饿。一吃完饭我就开始缝制那些密码样板,等终于缝完并把笔记烧干净以后,就准备关了灯上床睡觉。但是刚走到走廊中间,我就停了下来。似乎有一声隐约的敲击声,两声,三声,四声。之后沉寂了,但是不一会儿又开始敲。声音的来源很清楚:有人在敲门,是用指关节在敲门的木板,而不是按门铃。敲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连续不断的敲击声。我吓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既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向后退。
但是敲门声一直不肯停,它的坚持让我终于反应了过来,不管是谁在外面,不见到我他肯定不会走的。我用力系紧长袍的腰带,慢慢走向门口,使劲咽了一下口水,把身体靠向大门。我怀着满心恐惧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猫眼。
“请进,我的上帝,请进,请进。”这是我打开门后唯一能小声说出来的话。
他快步走了进来,看上去十分紧张,情绪激动。
“终于来了,终于发生了,我已经被赶出来了,一切都完了。”他都没有看我一眼,说话的时候似乎有些错乱,像是在对自己说,在对空气说,或者什么也没对着。我赶紧把他带到了客厅,几乎是推着他进去的,我很害怕楼里有谁会看到他。屋里很黑,在打开灯之前,我试图先让他坐下,稍稍平静一下。但是他拒绝了,不停地从房间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完了,就这样了,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完了。”
我打开墙角一盏很小的灯,没有征询他的意见就倒了一大杯白兰地。“拿着。”我把杯子塞进他的右手,“喝吧。”我说。他顺从了,双手颤抖着。“现在,请坐吧,放松一下,然后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半夜三更到我家来,虽然我相信他行动起来会小心谨慎,但是他突然的态度变化让我觉得也许对他来说,一切都无所谓了。我已经有一年半没见过他了,自从那次在得土安的告别仪式之后。我宁愿什么都不问,不给他任何压力。很显然这不是一次礼节性的拜访,但是我决定最好还是等他自己平静下来,也许到时候他会主动告诉我为什么来找我。他坐下来,手里还捧着酒杯,又喝了一口,他穿着普通的便装:深色西服,白色衬衫,条纹领带,没有了在正式场合出现的军帽、军衔和绶带。他看上去平静了些,点了一根烟,目光空洞,被烟雾包围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架起腿等待着。他抽完一根烟,欠身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终于抬起目光对我说:
“我已经被停职了,明天公布这个消息。消息已经发到国家新闻办公室和各大媒体了,七八个小时以后就会满城皆知。您知道他们用了几个字就把我踢出去了?十九个字!我数过了,您看。”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手写的条子递给我,上面只有短短的两行字,他都能背下来。
“‘免去胡安•路易斯•贝格贝尔•阿蒂恩扎先生外交部长职务,向他的工作表示感谢。’如果不算我的名字,一共就十九个字,而且‘先生’两字在发表的时候很可能也会被压缩掉,那就是十七个字。然后元首对*我做的工作表示礼节性感谢,这事儿就算完了。”
他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我又给他倒了一杯。
“好几个月以前我就知道自己已经岌岌可危,但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也没想到会以这样侮辱人的方式。”
他点了一根烟,大口大口地吐着烟雾说:
“昨天下午我跟佛朗哥在帕尔多皇宫见面了,面谈时间很长,气氛也很放松,他根本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也没有暗示我有可能被撤职。不过您也知道从很久以前开始,形势就变得非常紧张,就是从我跟霍尔大使公开交往以来。事实上,昨天我从他那儿离开的时候感觉还不错,以为我走了以后他会考虑一下我的想法,以为也许他终于决定接受哪怕是一点点的意见。我怎么会想到就在我出门的时候,他正在准备武器并在第二天给我背后一枪。我求见他是为了谈一谈他即将与希特勒在昂代进行的会晤,虽然明知道他没有让我陪他一起出访对我来说是一种公然的蔑视,但我还是想要跟他谈谈,向他传达我从海军上将卡纳里斯那里获得的一些重要信息。卡纳里斯是德国军事情报机关的负责人,您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知道,我听说过他的名字。”
“虽然职位看起来令人生畏,卡纳里斯却是一个非常和蔼又有魅力的人,我跟他的关系相当好。我们俩都属于军人当中比较特殊的那种,有些多愁善感,不喜欢制服、勋章和军营。从理论上来说他应该听从希特勒的命令,但是他不想屈服于他的淫威,一直我行我素。据说他也因此同我这几个月一样,头顶上悬着达摩斯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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