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刚刚结束了一个项目,几个同事都还在家里休假,勘测站被唯一驻留的单子淮整理过了,随后这段时间计划带d大的学生开展课余勘测实习。
简单交代了一下房间的使用,单子淮就径自回二楼了,他走路变得有些瘸拐。
十八岁时候,单子淮伤了脚腕,一旦天气潮湿止不住得疼,至今没好。
木屋二楼有一个公共的开放式阳台,单子淮经常独自坐在阳台上抽烟或者躺下浅浅闭会眼。
山里的夜很黑很稠密,就好像梦和现实模糊不清的边界,单子淮时常觉得在这里做的梦都好像是真的一般,穿越晨昏线的交错,梦里人总是只有那一人,真切得好似没有分离过。
学生们在屋子里挑选白天收集的断层泥样品。不一会,阳台的移门被推开了,唐菀探头探脑地冲他笑:「单老师在干嘛呀?」
阳台上是浓烈的药膏味,还有很淡的烟草味,单子淮简单回她:「看风景。」
「我们可以一起看吗?」
「行。」单子淮把烟掐灭。
单子淮虽然话不多,但是却没有给人很强烈的距离感,学生们都挺乐意和他亲近。
阳台不大,挤不下四个学生,尤其还有个小胖墩,单子淮干脆半个身子坐到屋子里,看学生们热热闹闹得聚到阳台上。
他们把刚刚挑选好的绿泥石矿物给单子淮看,互相对比手里的矿物,见学生们肆意笑闹的样子,单子淮感觉心口有种钝钝的胀感。
「这些样本留着,明天你们跟韩老师一起做个钾氩定年分析。」单子淮把绿泥矿石举到眼前,透过煤油灯光,绿泥矿石染上了一层好看的亮金色。
单子淮和学生说实验注意点,但是年轻人在休息时间对石头失去了兴趣,他们明显对单子淮修行一般的生活更感兴趣。
「单老师,你不觉得孤单吗?」
单子淮只是摇摇头。
「单老师你不晕车吗?我这几天感觉车坐得想吐。」
单子淮还是摇头,但是隔了几秒又缓缓补充道:「舌底下压颗薄荷糖会好很多」
他的手一直在缓慢地按摩疼痛的脚腕,左手腕上戴了一个看上去有些的手錶,錶带上刻了「明月入怀」四个字,被摩得有点看不清了,而指针停留在十一这个位置没有变化。
「可是塌方好恐怖啊。」
「高海拔生活好困难。」
「单老师有对象吗?结婚了嘛?」
看着一双双明亮又活泼的眼睛,单子淮罕见地轻轻笑着,空气里是山里特有的味道,还有自己脚腕贴的药膏味迟迟没有散开。
「没有。」他回答道,话一出口,心好像空荡荡的,被挖去了一块似的。
「单老师的手錶是坏了吗?」唐菀眼尖,发现单子淮的手錶是静止的,她问完,四个小孩的目光一下子全聚焦到单子淮的左手上。
「……」单子淮揉脚腕的手顿了一下。
一时间,没有人再搭话,唐菀似乎也发现自己话说多了,住了嘴,低头收拾摊开在地上的样本。
单子淮站起来,他回头看学生们,脸上恢復了原先淡漠的表情:「夜里温差大,快点进来休息吧。」
第二天连着一上午都放了晴,高原山区天气变化叵测,单子淮便想着早点先去把野外考察项目做了。
把仪器准备到后备箱里,这次单子淮联繫到了一位当地的嚮导一起深入高原,也换了一辆地盘更高的吉普车出行。
下了车,昨晚下的雨导致一路上泥泞难行,单子淮手里握住地质锤当作导游旗,往前指着。
面前的天际线辽阔,山脉连绵起伏,令人凝息。
「这里是阿尔金断裂和祁连山断裂的交汇处。」深入山区,风声很大,单子淮要用喊的声音招呼学生:「我给你们演示如何测产状。」
石头表面粗糙,单子淮的手抚摩多了砂石,结了厚实的茧。他取出随身带的硬壳本贴紧岩石,放上罗盘给学生演示如何测量岩石的倾向角度。
「明白了的话,我们就地散开。」
看学生都散在了附近,单子淮拿出了自己的工具,想顺便凿点表层的岩石回去做个鑑定。
下过雨的岩石表面有点滑,不容易着力。
老韩蹲在峭壁边,看着单子淮相当熟练地攀在离地两米处的岩壁上,动作行云流水。
「你也好几年没回内地了,真的不想回去看看吗?」
老韩的声音伴随着地质锤叮叮的声音传来,单子淮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清明节刚过,韩老师有去替我看看师姐吗?」单子淮不去回应老韩的疑问,换了个话题
「当然,你陈林姐大概早已投个好胎了。」
「肯定的。」
单子淮把凿下来的岩石捏在手掌里,灵巧地落到了地上。
「还是回去吧,我帮你在D大找个好差事。」老韩又劝。
「没什么好回去的。」单子淮这次很直接地打断道,老韩也只能摇摇头,背着手到车厢处去消磨时间。
他知道单子淮在躲避什么,当年单子淮只有一个请求,那便是离开南方。
但他没想到,五年过去了,单子淮还是不愿意面对。
单子淮见老韩一副无奈的样子,垂了下眼,他指尖又夹起了一支烟,老韩的出现让他回忆起了太多先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