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的尽头一转,便到了一条背街,含着烟的宋城南「唔」了一声,抬着夹烟的手指了指一处房子,他吐了烟说道:「这就是那个理髮店吧?你把我当羊宰的地方。」
理髮店的缺德营生早已不干,据说秦见与黄毛、酒糟鼻拆伙的半年后,两个人就被人举报进了笆篱子。
如今,这处民房已经改成了一家小餐馆,依旧低矮破旧没有牌匾,只在门前挂了一个酒旗,风蚀雨打已经脏乎乎一团。
滞了一层油污的窗子此时亮着灯,里面飘出饭菜的香味。
「别说,我对这里还挺有感情的。」宋城南将烟头掷在雪地上踩灭,「若不是着了你的道,跟你来了这里,我也认识不了你这个崽子。」
他笑了一下,脸上依稀有些兴奋:「不知大年夜这里还营不营业?」他猫着腰向窗户里瞅瞅,「若是营业,咱爷俩...哥俩可以重游一番旧地。」
十分钟后,最普通的长条桌子上已经放了一盘下酒菜。红衣白肚——花生米。
老闆是个六旬开外的老人,不知是何原因,大年夜独自守着一间清冷的屋子。
世上的幸福雷同,不幸却各有不同。秦见和宋城南都划分不到前者之中,作为后者,他们都不愿窥探他人的不幸。
宋城南没有点菜,让老闆随便弄两个下酒即可。酒要的是散装老白干,他与秦见一人一杯。
「你怎么从不管我抽烟喝酒?」秦见在玻璃上用手印了一个小猫爪子,回头看见酒杯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蹲在家门口学抽烟被宋城南堵住时他也没管。
男人牵起嘴角:「我从小就偷喝我爸的酒,趁他不在家捲烟叶子抽,哪还有资格管你啊。」
秦见觉得有趣,摸了一颗花生米你放进嘴里:「一身正气的宋主任小时候也这么淘?」
「淘,掏出花儿来了,直到...」男人的语气忽然有些沉重,「直到我爸病了。」
饭店老闆将一盘刚刚炒好冒着腾腾热气的尖椒干豆腐放在了桌子上,青白相间像宋城南家乡的白云与田野。
男人端杯喝了一口白酒,等辛辣的滋味散去他说道:「知道我为什么倾尽所有也要帮沈萍吗?」男人的目光落在了虚无处,「因为我欠她的,我们全家都欠她的。我是怎么把你拉回正轨的,她就是怎么把我救出深渊的。」
「你曾经问我后悔遇上你这个麻烦吗?」男人摸了一把少年细软的头髮,「我从没后悔过,那时的你就像当初的我,半条腿已经踩进泥里,深陷或者拔离,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面对残酷的现实抉择很难,需要有人拉一把,敲一下警钟。」
「其实,」男人轻轻的笑了一下,「是你给了我一个救赎自己的机会,是你帮我解封了那段时光,让我不再畏惧从前,也更加珍惜现在。」
男人举杯:「说一句俗的,一杯敬过往,一杯敬明天。」
秦见这口喝得很猛,辛辣的滋味在他五臟六腑横中直撞,他很想借着酒劲儿问一句宋城南「你的的明天有没有我?」,可他还是怂了,在这样一个粘稠得丝丝缠绕的大年夜里,在好不容易的独处时光中,他不想坏了气氛。
「明天...你有什么打算?」少年换了个角度,问得委婉。
「累了,睡上一天一夜。」男人回的颇为豪迈。
啧,秦见不满:「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男人收了笑,放下酒杯,他看着少年匆忙避开的眼神,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起了拳。
好半晌他的面上又挂上笑,轻鬆的答道:「帮沈萍还完债,你哥我也得潇洒潇洒了,从小到大我就没走出过东三省,明年夏天我打算去海边旅旅游,去一趟西沙群岛,看看最南边的天涯战士。再回一趟老家,看看能不能把我妈接过来,我都和她提过好几次了,可人老了就故土难离,总是舍不了旧人旧地。对了,她老人家一直在催我结婚,我年纪也大了,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以前因为要帮沈萍度过难关,便不敢相看怕耽误了人家女孩儿,如今无债一身轻,这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对了,我抽屉里还压着不少姑娘的照片,见爷,哪天帮忙长个眼,给哥选选?」
啪,秦见的筷子不知怎的掉到了地上,少年弯腰去拾,却久久没有起身。
廉价的木质筷子被握出了弧度,乳白色的表面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秦见的口中充斥着血液的铁锈味儿,他用力逼回眼中的泪水,面色苍白的直起身子望向宋城南。
「好啊,我帮你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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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更,一会校对。
第63章 故人
酒吧的门被拉开,冷风呼啸而入,与屋中滞闷的空气相搏,一时难分伯仲。过年期间暖气给得充足,半地下室又通风不畅,极易存留气味。就如现在飘荡在空气中酒气,游丝一般钻入了酒吧老闆的鼻中。
关上门,将野狗一般的冷风关在门外,年轻的酒吧老闆一回头看到了坐在窗边的秦见。酒吧招牌上的霓虹透过窗子打在他的脸上,红绿交替、诡异阴森,加之秦见的一张扑克脸,更是犹如地狱讨命的厉鬼。
「人吓人吓死人。」小老闆摸到墙壁开关,「啪」的一声开了灯,「怎么不开灯?我还没有小气到要如此节省。」
秦见被忽如其来的光源刺了眼,他双肘撑在膝上垂着头适应了一会儿:「你怎么来了,不是明天才开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