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洗刷耻辱。不会下棋所受的耻辱,要从棋上赢回来。林家子弟疯狂学棋,忽略了林家的祖传之技——方刀。
他学了。
方刀没有刀把,为三寸方形刀片,是古战场骑兵插在腕甲里的暗器,当手中兵器被打飞,甩出腕甲中的刀片飞击敌面,是救命之法。
《林氏三十二年记》,是林家的第四代管家——物免仓行的杂事笔记,记载林家弃武学棋的经过,账簿般列出林家永远放弃的武技。其中有方刀详细练法。
以他的体力,能学的只会是暗器。原想习武可令他强健,但适得其反。练了方刀,他的体质更弱。暗器,总有阴气。
他的体温低于常人,他的腕部粗厚如蟒蛇皮,这是全身唯一强健的肉块,他的小腿没有肉形,他的脚踝细得令人担心,压在冬天厚被子里,会因为翻身而折断……
林家财富足够养着他这个废人,他很少走出自己房间,到了二十一岁,也无人张罗他的婚事,林家不想让他羸弱的血脉延续。
方刀,飞不远。正方形,在空中难平衡。但在三米内,方刀的力度强过所有飞刀。三米,是一把椅子的范围。
无人能打扰坐着的我——林不忘悲哀地想到,我该下棋。本音坊对林家的羞辱,林家只能在棋上雪耻;林家对他的轻视,只能在棋上雪耻。
“我是灭亡本音坊的人,你们没看出来。”——他去了顿木乡拙的棋所。
二十一岁学棋,已太晚。最佳年龄是四五岁,围棋正如西方音乐,交响乐大师都是神童,学得越早越容易开发天赋。人间污浊,多一年,便无可挽回地迟钝。
顿木乡拙是个长脸汉子,两腮咬肌隆起,布满年轻时挤破青春痘留下的小坑。顿木当时三十七岁,虽在东京生活多年,仍是乡下人神态,听人说话时,夸张地皱起眉毛,噘出下嘴唇。
林不忘:“我学棋太晚了吧?”
顿木:“不晚。”
林不忘:“别人四五岁就学了。”
顿木:“棋不是棋子,独到的感受才是棋。我在小岛上看了十九年海鸟,海鸟飞起飞落,正是下棋。”
林不忘:“我学棋不为消遣,为做高手。来不及了吧?”
顿木:“为消遣,来不及。做高手,来得及。学棋,要按部就班。做高手,要打破常规。”
林不忘:“我天生体弱,在棋盘前坐不住。”
顿木将林不忘引到一具棋盘前,教他坐下:“坐,不是给臀部找个依靠;坐,是让身体端正起来。”
离开棋馆时,林不忘想:“林家两百年受本音坊压制,不是林家无才子,而是林家无老师。”那日,他在棋盘前坐过三小时,认顿木做了师父。
林不忘四十一岁时,仍未能取得挑战素乃的资格。他是天才,每次大赛,都会留下数盘叹为观止的好棋,但他缺乏稳定性,在轻松击败强手之后,往往会败给庸才。
“遇强不弱,遇弱不强”是林不忘的痛处,他超凡脱俗的构思,往往因一个低级错误而崩溃。他渐渐有了“天才林不忘”的绰号,不是赞美他的棋才,而是讥讽他基本功不足。
二十年,他未回林家。二十年,父母已逝。二十年,未练方刀……直到俞上泉出现。
他见俞上泉的第一眼,便知道击败素乃的人到了。这个低眉少年,令他嫉妒——比我幸运,早早地学了棋。
嫉妒折磨得他寝食难安,一个深夜,他闯入顿木乡拙家,跪求退出棋界,他说出一个理由——他要保护俞上泉。
棋界尽人皆知,顿木乡拙接俞上泉来日本培养,是为日后击败素乃。素乃门徒众多,不得不防有人起恶念伤害俞上泉。
顿木乡拙:“你凭什么保护?”
抖腕,甩出方刀。
书案的一角滚落在榻榻米上,像座小坟。从此林不忘退出棋界,成了俞家的一个闲人。
***
林不忘走到俞母身侧,斜视窗外。窗外,彭十三击倒五位持枪者。
俞母:“这是什么武功?”
林不忘:“心力。古战场上,会有单枪匹马闯阵的人,几万人拦不住。”
俞母:“没这道理,堵也堵得没路了。”
林不忘:“三百年前的川中岛之战,上杉谦信独闯武田信玄帅营,刀伤信玄肩膀,全身而退。林家对此的记载是,谦信对自己的壮举也感迷惑,他是见到战局被信玄逆转,情急下闯营,本是丧失理智后的求死行为。”
俞母看向他,眼白雪亮,少女般的惊讶神情。林不忘迷惘,这个女人……鼻尖和鼻翼线条搭配之巧妙,龙兴寺收藏的宋代瓷器也不能相比。
她冷冷的,令人忽略她的年龄。她十五岁就嫁了人,二十二年来,只是家庭主妇。但她的端庄,令师父顿木乡拙也肃然起敬,跟她说话,谨慎得不敢出大声,总是紧张地斟酌词句。
这是贵族和平民之间的默契,顿木乡拙是对抗本音坊的强者,天生蔑视权贵,但希望遇到一个真正的贵族。
俞母家族是江南文化世家,名重于明清两代,她的祖父是福建巡抚,据说曾独舟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