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雪花山

小说:大日坛城 作者:徐皓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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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取出个牛皮口袋,放在床边:“你的镰刀。”

拿错了,是平地重锄的那柄。

我怎么配用这么好的东西?许多年来,我是一个令自己厌恶的人……

李大:“雪花山为何要保护俞上泉?”泛起笑容,眼角皱纹顺延到嘴角,如树的年轮。郝未真也笑了,感到李大的皱纹生在自己脸上,无比愉悦。

俞上泉的父亲是世家子弟,聪慧多才,十二岁留学日本,学过戏剧、美术、围棋、诗歌。二十五岁家族败落,他自日本归来,家族只能为他在北平政府谋得一个小小闲职。

他混不了官场,郁郁寡欢,三十一岁时,在宣武门集市遇到个拔牙先生。拔牙先生是雪花山长老,在祖师生日,下山择徒。

俞父入了雪花山,但他体弱,又年过三十,未能习武,传承雪花山天文、历数、地理、兵法。其时雪花山会众凋零,仅剩二十余位老人,得此聪慧之材,将其封为“十七天”,有意要他做下一代门主。

乾隆年间是雪花山鼎盛时期,势力达十七省,各省头目共称为十七天。现在俞父一人承担“十七天”名号,是老人们期望他兴旺本门的寓意。不料俞父三十四岁病逝,俞母带孩子回了上海,住在娘家一栋旧房里,明园跑狗场甲三十六号。

俞家与雪花山的渊源,令郝未真赶来上海相救。

雪花山仅剩一些待死的老人,早脱离时代,日本棋界要在上海刺杀俞上泉,在淞沪战争时期,是个过于边缘的消息,他们怎么知道?

郝未真:“消息来自日本,是俞上泉的师父顿木乡拙发的急电。报纸上说,俞上泉去日本前,顿木跟俞母经过了一年谈判。其实,不是跟俞母,是跟雪花山谈判。”

李大:“明白。他毕竟是‘十七天’的儿子。”

王二:“你怎么入的雪花山?”

郝未真太阳穴作痛,与俞上泉不同,他没有显赫家世,甚至没有母亲,他是被一头猪带大的。

***

他是北平郊区怀柔县的农家孩子,生而不知其母,他的父亲肮脏颓废,整日躺在家里。家中还有个生命,一年产六个猪崽的老母猪,它支撑着这个家。

他两岁开始,就不睡在父亲身边,睡在猪圈里。儿童本能要寻求强者保护,与父亲瘦如枯柴的臂腿相比,老猪的身躯更为可靠。

此生最初记忆,是爬到猪圈,挨着老猪躺下。老猪似乎恼火地瞪了他一眼,之后瞳孔扩散,像是认可了他……

六岁,老猪被送到屠宰场,惨叫声达十里。他麻木看着,父亲的手第一次握上他的手。屠宰场熬猪皮汤,他和父亲都分了一碗。之后,他的头上就生出很多脓包,被村里人称为“小癞子”。

九岁,从村里老妇口中,知道自己是父亲和姑姑乱伦所生。姑姑失踪多年,有说嫁到东北,有说被土匪抢进山里……即便认猪为母,他也食了母肉,他是天地间最不洁的东西。

头上癞子有四季变化,春夏化脓,秋冬结疤。十一岁时,他在村头遇到一个过路的拔牙先生。先生用拔牙的止痛水涂在他头顶,治好了癞子,带他上了雪花山。

很多年后,他问做了他师父的拔牙先生:“治牙的药,为什么能治好皮肤病?”

“治不好,是你的缘分到了。医者,缘也。缘分到了,往你头上撒把土,也能治好你的病。孩子,你受的苦够了。”

离开师父,回到自己小屋,把头埋在被子里,号啕大哭——那时,他三十岁。

***

郝未真腮部痉挛,强力控制不说出自己的过去。李大戴上眼镜:“我们已查明你是乱伦之子,民间说法,乱伦之子的肉煮熟了,是臭的。请说出俞上泉下落,否则,我们会验证这个说法。”

面对威胁,他毕竟是一个武者,自小受到的艰苦训练起了作用。郝未真扬起镰刀,是雪花山镰刀技的第一式“老鸡刨食”。王二退到李大的身后,细声说:“你感觉一下,石膏里面到底有没有你的右脚?”

李大拍掌,进来位青年军官,捧个砂锅,摆上床头柜,敬军礼出去。王二:“你可以验证一下,你的肉是不是臭的。”

砂锅里是我的右脚?

石膏里没有感觉。砂锅飘出肉香,炖了多久?

郝未真掀开砂锅,看到翅膀——里面是一只完整的鸽子。

王二:“喝一口吧,补补营养。”郝未真脸上挂着泪,将嘴凑在砂锅边沿,深吸了一口。

李大:“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郝未真泣不成声:“我被打晕,后面的事,完全不知道。”

李大:“你怎么证明自己的话?”

郝未真:“我可以剁下一只手。”

王二:“不用,指头就够了,只是我不喊停,你就不要停,可以做到么?”

郝未真爽快叫声“行”,左手按墙,一脸媚笑:“您说是从大拇指开始砍,还是从小拇指开始砍?”

李大和王二对视一眼,李大皱着眉,似乎这个问题难倒了他。

“嗯,从大到小吧。”

郝未真赞道:“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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