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五十三分,大竹减三仍未落子,前多外骨离开议棋室,赶去打斋饭,回奔自己房间。
世深顺造皮肤的愈合能力等同少年,伤口已长出白色薄膜。素乃中风后,对前多外骨的服侍,总是严厉呵斥,似将病患罪过算在他头上,世深顺造则是坦然接受,令人惬意。
前多外骨详细讲述棋局进程,获得“如同亲见”的赞誉。在素乃门下十五年,几乎没得过一句赞语。这位疑似水怪的老人……可能正是目睹他杀人,才有了亲近他的愿望。
长久以来,便想杀人。素乃门下的棋风都是嗜杀的,前多外骨患病退出一线后,杀的欲望反而更强烈。
棋,本凶险。
棋,是修罗道。
修罗是不平等之心。佛教认为宇宙有六道,天、人、畜生、地狱、饿鬼、修罗。修罗是嫉妒、自毁,学棋第一天起,前多外骨便被这两种情绪折磨,虽然外表日渐文雅。
我已经很难再赢一盘棋,或许杀一个人,方能平息我所有的不快……前多外骨想杀的人,便是世深顺造。杀死一位杀人者,更有成就感。
前多外骨袖中藏刀。刀长七寸,弯如羊角,渔民割鲨鱼肉的刀,早年游历北海道所获,此刀涵盖他的青春。
佛门疏于管理,寺院后山是浓密松林,挖个坑,尸体便消失。即便尸体被发现,受法律制裁,也甘心承受。似乎神已向他许诺,杀死这老人,便可重获健康。
弯刀出袖,刺入世深顺造后腰。刀入肉的感觉,令手臂泛酸,同类相残的震撼……没有血,刀刺入的是枕头,黑色糠皮无声流出。
世深顺造取下刀,艰难抬起眼皮:“我重伤,身边不能留敌人。只能杀死你。”
前多外骨:“同意……”
世深顺造:“你有什么未了之事,尽力帮你办。”
前多外骨想了许久,竟然没有可牵挂的人事,做了十五年棋士,生活过于单纯。他的生活圈子里强者如林,无人需要他帮忙。
临终方知自己的软弱,前多外骨遗憾摇头:“仅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要卖给我一把生锈的刀?”
世深顺造:“为了俞上泉。”
回国后,他潜入一刀流总部,窃取第一代祖师佩刀。祖师遗言,让此刀自然生锈,后世必有天才宗家出现,磨去锈迹,那时一刀流将广传天下。
只要磨去锈,他便成了预言中的天才宗家,一刀流成员不能杀自己宗家。于是双方达成默契,他不磨锈,一刀流停止暗杀,以正式比武的方式挑战他。他的压力顿减,有了观俞上泉下棋的余暇。
来建长寺观棋,刀携带不便,卖给前多外骨,等于找个存放处,他随时可取回。前多外骨:“棋士很多,为何单卖给我?”
世深顺造:“你会善待此刀。”
被人看重的感觉,如此美妙。前多外骨:“我无憾了!等等……还有一个疑问,俞上泉为何要用新布局?”
让一个杀人者解答围棋玄妙,多么荒诞!但确实是他此生最后疑问。
世深顺造:“习剑之初,师父教给我三种心,自我保护之心、与敌共死之心、我死之心。我死心让人彻底自由,绝对劣势下会逼出全新的可能。”
用传统布局,俞上泉与大竹减三是一线之差。这一线之差,是双方多年形成,看似一线,却难以突破。用新布局,俞上泉处于全然劣势,会输得没有底线。但没有底线,便突破了两人惯性,可能从大差中反转出大优。
前多外骨长舒口气,觉得可以死了。
纸门上映出握刀的人影。
一刀流的比武者赶到?前多外骨反应迅速,将被子罩在世深顺造身上,盖住伤口,喝道:“谁在门外鬼鬼祟祟?”
“是我,广泽之柱!前多老师,我的病已好,特来向您报到。”
“知道了。你去议棋室吧,我马上到。”
广泽之柱“嗨”一声,行几步,又转回:“我把您送我的刀磨好了,您说得对,好刀的锈是可以磨掉的!”
世深顺造使眼色,前多外骨忙问:“锈一点都没有了?”
广泽之柱:“都磨掉啦!”
磨掉刀锈的人是一刀流的天才宗家。
世深顺造苦笑:“我想见见这位少年。”前多外骨令广泽之柱入房。一日不见,相貌突变。颧部深陷、眉弓突出,一位十六岁少男有了饱经忧患的中年之脸。
广泽之柱抽出刀。刀面反光切在世深顺造脖上……毁了一刀流一代精华人物,就当是祖师显灵,对自己劈下的一刀吧。
广泽之柱汇报,前多外骨将锈刀说成是本音坊一门复兴的象征,他不敢离身,带去医院。后半夜仍未退烧,他拎刀入水房,开始磨刀,刀的寒气逼走了体内寒气。凌晨四点,退了烧。
刀磨得细密,老手方能磨出的效果。磨刀名匠的价格,高过锻刀名匠。世深顺造:“真是你磨的?医院中哪有磨刀石?”
广泽之柱:“棋子。”
日本的棋子称为乌鹭,乌鸦为黑,鹭鸶为白色。黑子用石,白子用贝壳。熊野地区的那智石为黑子首选,向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