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局,对局室推入辆轮椅,坐着素乃,前多外骨将其停在裁判席中央。俞上泉入室,反应平静,深行一礼,似早知他会来。
俞上泉十一岁,下败两名华人国手。棋谱由北京城内的日本海军俱乐部传到日本,是一种与历届本音坊都不同的特质,素乃赞叹:“世上有了新意。”
有心召俞上泉来日本,拜入自己门下,不料被宿敌顿木乡拙抢了先。俞上泉登上日本海港,即病倒,休息十五日后,才乘火车来东京,得知火车班次后,素乃犹豫再三,终忍不住,携弟子二十人,赶去火车站迎接,吓着了顿木乡拙,以为要抢人。
素乃只为看一眼。看后,问顿木乡拙:“你觉得应授予他几段?”
顿木乡拙:“林不忘与他下了三盘考试棋,应有不弱于三段的实力吧?”
东京棋院干部处,答复顿木乡拙,先授予二段,之后按照入段正常程序,参加全日本围棋联赛,以累计胜率争取三段。如一来便授予三段,高抬外族人,棋院没有尊严。
素乃:“你看走了眼,几乎是四段,他是遇强更强的人,如与我下棋,会显示出让天下人服气的实力。”
顿木乡拙大喜:“真的可以这样么?”
素乃:“你在报纸上少骂我一个月,我跟他下。”
跟俞上泉下了让三子棋、让二子棋各一盘,素乃皆输,压制棋院普遍反对声,授予俞上泉四段。
俞上泉十五岁在联赛上发挥欠佳,未评为六段,令棋界失望,有“麒麟少年失去才华”的议论,俞上泉本人亦消沉。顿木乡拙试探性询问素乃,如果报社举办“本音坊与麒麟少年特别对局”,您愿不愿意?
素乃爽快答应:“跟别人下,有什么意思?难怪他不长进。他还得跟我下。”
素乃是世上唯一的九段,段位落差,仍是让二子棋。连下两局,俞上泉全胜,灵光四射的内容。俞上泉局后,孩子心性,以全部对局费买下一匹英国赛马。
马还是养在马场,俞上泉付饲料费和训练费,成为他专人坐骑,闲暇时来骑一个上午。半年后,俞上泉失去兴趣,仍付费而不再来,马场经理劝说,马要得人气,久无主人骑,便废了,不如你转给他人。俞上泉随顺转让。
顿木乡拙好奇,赶去马场,果如猜测,骑在俞上泉马上的人是素乃。二人照面,均显得不好意思。顿木乡拙先说话:“您这么喜欢他,或许当初他入您门下,对他的发展更好。”
素乃回答:“不不,现在已是最好。他成为我的对手,比成为我的弟子有趣。多谢你,让我晚年还有大争局。”
可惜素乃中风,久久期待,成了悬案。
与半典雄三的第五局,轮到俞上泉持黑,连出三个低位小目,半典雄三走上高位……素乃眼中湿润,布局越来越熟悉。
二十年前,顿木乡拙挑战素乃的本音坊之位,轰动天下。素乃便以三个小目应对,此局顿木乡拙持白胜,令素乃产生前所未有的恐惧,暗命棋院干部处以挑战赛不合理为由,终止比赛。原本要下四盘,留下二胜二负的平手余地。
顿木乡拙是五段,与九段不能平等交手,即便决出胜负,也无荣辱。平等交手,赌本音坊之位,是素乃特许,天下无敌的寂寞感,让他自降身价。
早晨和晚上的体温尚且不同,棋手亦有状态好坏,素乃认为自己已无碍,状态低落也能靠意志力挺过来。这一局令他害怕,自觉处处得手,然而不知不觉便全局落后,仿佛是初学棋时与高段棋士对局的情况。
是整体棋力衰退了……挑战赛后,素乃更改棋院规则、在联赛上作弊,将顿木乡拙遏制在五段上,令他无法通过升段、以正规途径获得挑战权。熬过五年,素乃棋力终于回升,以不平等交手的身份再与顿木下一盘,赢了,松口气。
好险啊,躲过了顿木的黄金时代。渴望受到威胁,威胁到来,自己却如此小气。
俞上泉在模仿我的棋,诱使半典雄三下出顿木乡拙的棋。顿木当年的棋真是心血之作,锐利如半典,绞尽脑汁后,也只能下出顿木的选点。
训练半典雄三,独没给他分析过此局。而俞上泉会无比熟悉师父的杰作,只是,为何不模仿他师父,要模仿我……
六十九手,俞上泉修正素乃当年下法,没有远投他方,而是在右下角自补,令下边一团白子失去发展空间……噢,原来该这样。二十年来不愿回想此局,这是当年我大局落后的原因。
一百零二手,半典雄三放弃作战,保住八目空地……顿木乡拙当年是作战的,他为羞辱我,要大落差地取胜。半典的下法,比顿木精明。只是,很想再看到顿木的豪情……
虽然略有不同,在俞上泉的控制下,棋局高度相像地进行。至黄昏五点,俞上泉询问半典雄三:“今日下完吧?”
半典雄三咬牙,答应。
飕团兄喜向素乃递上字条:“俞上泉趁着自己状态好,强迫对手加时,有失风度呀。”素乃将字条揉了,严厉低语:“你是外行,坐在这已是荣幸,少言!”
相比于顿木乡拙的谦和退让,素乃的刻薄似更让飕团兄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