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士?」杨彪微怔。「那些庶民?」
「父亲,赤泉侯当初也只是一个骑士,并不高人一等。」
「啪!」
一声脆响,杨修下意识地捂住了脸。
「再说一遍试试。」杨彪圆睁双目,手臂高举。「你这不孝子孙,就是这么说赤泉侯的?」
杨修莫名火起,一跃而起。
他今天真是倒霉透顶,接连被人训斥、嘲讽,临了还挨了一巴掌。
「再说十遍也一样,赤泉侯就是骑士出身。《太史公书》里说得清楚,宗谱里也这么说,有何不可对人言?就连高皇帝起事之初也不过是一亭长而已,骑士有何丢人的?」
杨彪愣住了。
眼前这个急赤白脸的年轻人真是他的儿子吗?
他从小最引以为豪的就是四世三公的高贵家世,怎么到了军中几个月,就如此直白的说出赤泉侯也不过是一骑士这样的话来?
「你……你将赤泉侯与高皇帝相提并论,已属大逆不道,居然还将他与那些普通士卒混为一谈?」
杨修也愣住了,翻了半天白眼。「我……我有这么说吗?」
杨彪暴怒。「难不成老子还当面诬陷你不成?」
见杨彪势如下山之虎,又有扑过来的意思,杨修连忙摇手阻止。
「父亲息怒,儿子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过……」杨修愣了一下。「我也没说错啊。赤泉侯本来就是一骑士。高皇帝立天下,以庶民而公卿者比比皆是,身份不如赤泉侯者亦为数不少,怎么就……」
杨修突然灵光一闪,愣了片刻,一跃而起。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好好学习
看着雀跃的杨修,杨彪气不打一处来,心情莫名焦灼。
眼前的杨修看起来是如此陌生,陌生得让他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儿子。
「住口!」杨彪拍案大喝,鬚髮贲张。「你明白甚?」
杨修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杨彪发怒,激零零打了个寒战,瞬间冷静下来。
「父……父亲,你……还记得天子的那个问题么?」
「你老子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杨彪没好气的喝道。
「我感觉……有答案了。」
「说。」
「父亲以为,天下人以千万数,何为栋樑?」
杨彪一时疑惑,眨着杨修,眼神闪烁不定。
杨修这个问题太宽泛,他也不知道从何答应。
「这么说吧,天子,公卿,士大夫,农夫,工匠……」杨修掰着手指头,一一数过去。
杨彪这次明白了,不假思索的说道:「自然是士大夫。」
「对啊,是士。」杨修抚掌而笑。「那战士是不是士?」
「这……」杨彪迟疑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说……天子重教化,就是要将所有的战士都变成真正的士?」
「正是。若西凉人皆为士,受圣人之学,知仁义,守气节,又怎么会杀戮无辜,为祸天下?」
杨彪眉心微蹙。「可能吗?」
「可能。」杨修信心满满,上前拉着杨彪的袖子,引他出帐。「父亲,耳闻不如目见,我带你去看看,你就信了。」
杨彪用力甩开了杨修的手,却还是跟着杨修出了帐。
父子两人来到中军大帐旁数十步的一个大帐,杨修在帐门外停住。
帐中传来一个人的诵读之声。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
那人顿住了,结巴了半天,也没背出下一句。
「莫武,你来背下一句。」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
「喏。」另一个粗粗的声音响起。「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很好。」沙哑的声音说道。
「谢先生。」
「刘鱼,记住了吗?」
「记住了。」之前没背完的那个人带着一丝惭愧。「我回头再背几遍,明天早上再向先生回復。」
「嗯,读书并无神秘之处,只要肯用心,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你虽然学得慢些,一个月下来,不也背到了《泰伯》?好了,谁能讲一讲这句话的意思。」
「先生,我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嘿嘿,这竖子,最会卖弄。」几个人鬨笑起来。
「嗯咳。」沙哑的声音一声清咳,笑声立刻停住。「阿休,你说。」
「喏。士不可不弘毅,是说士当立志,立志之后,又当坚持,不可轻易放弃。弘者,大也……」
杨彪站在帐外,听得入神,不住的点头。
这个声音很清脆,听起来应该尚未成年。口音有浓郁的凉州味道,应该是凉州人无疑。不仅能背《论语》,还解释得头头是道,可见的确下了些功夫。
更让他觉得意外的是,那个负责教授的先生一直很温和,即使是指出错误,也是循循善诱,以鼓励为主。而其他听讲的人虽然时常鬨笑,气氛却很和谐。
「这就是那二十个教师之一?」杨彪悄声问道。
杨修点点头,清咳一声。「程元平。」
「谁?」帐中顿时安静下来,帐门一掀,露出一个光秃秃的大脑袋,看了一眼。「先生,是杨军师。呃,还有个人,这是……唉哟,原来是杨太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