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伤盖在旧伤上面,青色红色交织在一起,已经结疤了的摸上去有些隆起,看着很是可怖。千里一时间呆住了,愣愣地盯着贺雁来的胸膛看,都忘了自己本来是准备给他擦身子的。
贺雁来看着千里愣怔的表情,无奈地嘆了口气,自己拢了拢衣襟:「都说了等一下的,千里。」
千里抬头,认真地问:「这些伤,都是你打仗留下的吗?」
贺雁来低头看了看,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两个人毕竟来自不同的国家,新婚头一晚就聊这些伤和气的......他刚想找个藉口糊弄过去,千里突然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伤痕,又像怕弄疼贺雁来的一样,很快缩回手,问:「还疼吗?」
贺雁来被他可爱到了,摇摇头:「早就不疼了。」
千里突然又问:「你的腿,也是战场上弄伤的吗?」
还不等贺雁来想好回应,千里就说:「我不喜欢打仗。」
贺雁来眸色一闪,没有说话,细细观察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思考自己该怎么回答。
千里又把帕子在热水里过了一遍,一点一点擦贺雁来的胸膛:「我额吉......也是在战场上死掉的。我阿布,也是因为战争而死。我们刚才结了亲,你是我的合敦,现在你又因为战争失去了行走能力。」
说到这,他终于流露出了些孩童的脆弱,小声道:「千里不喜欢战争。」
「......抱歉。」贺雁来最终道。
这场战争,是大熙挑起。贺雁来心知肚明。
他虽努力挽回,无奈人微言轻,硬是被天下「忠君」的悠悠之口押着走上了战场,面对这群赤诚良善的民族。最后不仅丢了胜利,连腿也废了,还将自己弄成了这副鬼样子。
合敦......
贺雁来心中自嘲一笑。
「若是有可能,我自然也希望这天下太平盛世,海晏河清。」贺雁来嘆道。
这几个词对于千里来说有些难了,他听不太懂,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是不得其意。不过看着贺雁来落寞的神色,他也意识到了面前这个男人现在情绪低落,懂事地没有打扰,千里干脆又吭哧吭哧地帮他擦身子来。
直到他洗完了上半身,准备继续解开他的裤子时,贺雁来终于忍不住,一把按住千里的手腕,待后者抬起头,迷蒙地望着他时,干咳了一声道:「千里,你也早点洗漱吧,今天累不累?」
千里「哦」了一声,乖觉地把手缩回来扔进水盆里,点点头,「累。不过大祭师说了,每一任大汗上任时,都是这个流程的。」
「这样啊。」贺雁来笑容不改,他望着千里的脸,后者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给对方传递了一个多大的信息,眼睛还是澄澈的,看得贺雁来这隻老狐狸平白有些不好意思,鬼使神差地,揉了揉千里的头髮。
兰罗人学大熙一样蓄髮,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自然不能随意披着了事,而是梳了好几条小辫子,跑跳一天了,松垮了不少,摸上去感觉毛绒绒的,像一隻才长毛的小狼崽。千里下意识地蹭了蹭贺雁来的手心,跟小狼被老狼舔毛时的神色一模一样,看得贺雁来不自觉一笑,手掌往下,顺势又捏了捏千里的脸颊。
「去吧。」贺雁来笑道。
他传了一声,便有一早就准备好了的侍从上来引千里去了。
等千里的背影消失后,贺雁来再三确认他不会再突然跑进来了,才鬆了口气,就着千里刚才打的水简单擦了擦身子,便笑容温和地让下人把水抬走了。
紧接着,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千里,是今天才登基?
也就是说,传闻中的大汗是真实存在的,并不是传说有误。那之前说他好男色,想来也不是空穴来风,杨显这才能把自己成功送来兰罗泄愤。
可是千里这么急匆匆地登基,甚至和结亲日子撞在了一起,匆匆忙忙,更像是毫无准备,硬着头皮硬上。加上他刚才说,阿布也是因为战争而死,所以,前任大汗可能在之前的战争中,也已经死了。
这样一来,兰罗在士气正好的时候选择同意议和,想来应该也是大汗意外身亡,群无首,为了掩饰这件事,好让大熙无法趁虚而入才选择的下下策,接受男妻也不过是顺水推舟。
只是这样一来,又有了贺雁来搞不明白的问题。
他是男人,怎么能当正妻?
这场议和,兰罗到底是谁出面谈下来的条件?
贺雁来突然回过神来。
他现在一个和亲公子,新任大汗的「合敦」,又有什么资格想这些问题,就算想出来了结果,又能与何人说,又能改变什么。
贺雁来不想再管了。
既然现在千里还愿意对他笑笑,不如就把这段人生经历当成一次神奇的际遇,好好与人相处,如果有机会的话,或许还能探问出几句真相。
也算是......对他毫无意义的五年戎马,有一个交代。
想着想着,千里回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头髮散着,只是额上那根小辫子一直没拆。他话不多,进屋了以后帮贺雁来扶上床躺好,便主动爬上去,到里面那侧躺下。
贺雁来:「......」
他想,这孩子还是真的一点都不怕生啊,旁边有个今天才见面的人,还来自敌国,他居然就这么心如止水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