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的那双手又暖又沉,让人安心,端王不知不觉便放鬆了脊背,在他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靠在了身后之人的怀里。
他嘆了一口气,道:「皇兄从前常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是王臣,他便要保护。可如今看来,普天之下,人人皆是他的棋子才是。」
何明德等了这好久,才等到池旭尧开口,也是鬆了口气。
「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若是跟你一般心思纯净,只怕早就被池维竹害了。」
「我知道,」端王仰起头,「只是有些伤心而已。我从未想过,皇兄会有两幅面孔,也从未想过,皇兄会利用我,更没想过,他有可能会害我。」
「无论凝香说的是不是真的,我的心中都存下了疑惑了。」他抬头看着牌匾,「万木春……若不先心死,又如何能重生呢?」
说罢,当先进屋去了。
何明德没动,只是怔怔看着,心想从今日起,只怕端王已经走在了十字路口,往左是閒散王爷,往右……是天下之主。
也不知哪一条路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呢?
「想什么呢?」
何明德回过神,见端王站在门口,长身玉立,背手看着他。何明德问:「若是你确定是太子纵火害你,你要怎么办?」
端王沉默了许久,像是一块冰冷的铁。
「在亲耕前,父皇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就让我陪着他去春耕。上个月我与老师说起旧事,老师说父皇一直偏爱于我,总有想立我为储的意思。」
只是太子非但无错,历来也得人心,只因为做父亲的私心,便改立储君,颇有些荒唐。
前朝皇帝宠爱爱妃生的幼子,便总想着废了长子,改立幼子,可惜最终还是太子登上大宝,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把弟弟毒死了。
端王听老师说起,只觉得父皇的想法荒唐。直到凝香说了自己所见,他才从心底泛起恐惧来。
终于,他直视着何明德,道:「若是真的,皇兄不信我对他赤诚之心,我也无法再信他对我无害。我们互相猜疑,辉光,若是到了那一日,我与皇兄,只有一人能权柄在手。」
何明德看他,眼里面还都是哭出来红血丝,可是心绪已经是平静了。不由得心里感嘆,终究是皇家长大的,仗着有人宠爱,便天真无邪,可是那宠爱一旦撤去,他也能有铁血手段。
这样也好。
何明德只是道:「那我也只能陪着你了。」
方才那还坚定的神情忽然就像是被融化了,端王的嘴角翘起来一点,轻声说一句多谢,顿了顿,又补充。
「多谢你一直陪我。」
声音是低的,语调却是软的,让何明德也不知不觉跟着心软了。
何明德跟着进屋,心里想着,只怕往后也只能再过这一个太平年了。明年可说不定是什么境况了。
不过那都是后面要考虑的事情了。
环秀园挂上牌匾那一日,京城里有头脸的人都知道了。
头一天来道贺的是些官场上的,他们还不知端王与太子生了龃龉,都忙着给端王送钱送礼,这回端王没拒绝,都收下了。宫里也送来了不少赏赐,端王没送回王府藏着,都收在两人的新家了。
往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干什么不要?
第二天清净了些,何明德下帖子,请了徐慧光和徐然那群书生,没准备什么太名贵的食材,只是备了些菜蔬鹿肉,两坛子好酒,饮酒烤肉,联句作诗,才是痛快。两坛子酒喝尽了,一群书呆子与端王更是亲近了。
直到众人都喝的脸色发红,何明德不许端王再饮,陪他出去吹吹风。两人沿着幽竹小径一直走,几乎要看不到那群书生了。
何明德似是随意道:「虽说都是才子,可终究只是会纸面功夫。」
端王似乎是有些不赞同,「只会纸面功夫便去历练些,有什么打紧的?」
说罢,又走了几步,那昏昏沉沉的脑子才醒了,明白了何明德的意思。
「大考三年一次,年初才选了一批外放了,况且他们恃才傲物,都不肯去沾那浑水。」
何明德摇摇头,「不肯沾浑水,是未曾见明主的缘故,现在有了王爷,他们怎会不肯?」
「历来也是有开恩科的例子,只看皇上心情罢了。」
若是开恩科,前三甲大约都在此处了。
端王看着那群人,想起父皇说的话,不以为意。
水若是太浑浊,不如全倒了,换盆清水。
什么水至清则无鱼,本王不信。
第50章
进入了腊月,整个京城都忙了起来。
池旭尧金枝玉叶,何明德心知这过节之事是不能指望他了,便都包办了。可惜他也是个外来人,身边的丫鬟都是些不经事的姑娘,也只知晓部分过节的习俗。何明德愁的很,最后还是池旭尧看不过去,把府里的王公公和几个嬷嬷都找了过来。
这几位都是经年的老人,他们一接手,这府里立刻有条不紊地忙开了,没两天就有了过年的气氛。
腊月二十二,家里开始扫尘。
腊月二十三,祭灶。
腊月二十九,除夕。
一大早,何明德就被窗外忙碌的欢笑声吵醒了。何明德睁开眼,先是感觉怀里暖烘烘的,低头一看,端王睡得正香。因为他的动作,本来被他挡着的光漏了几点,洒在了端王脸上,于是那长睫微微眨动,人倒是没醒,而是把头往自己的怀里藏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