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中有人从角落里抬起脸,跌跌撞撞抓住栅栏,伸长了脖子往外瞧。
潘任忽然连从户部尚书沦为阶下囚,在牢狱之中浑浑噩噩地度过几日,瘦削沧桑了不少。
他分明前些日子还是朝廷命官,府中有娇娘作陪,儿女绕膝嬉闹,不过一个早朝,便将他从青云之上拽入烂泥之中。
这牢里暗无天日,阴暗潮湿,老鼠与数不尽的爬虫于眼前经过,仿佛在提醒他,自己如今是何处境。
脚步声缓缓停下,潘任连瞪大了眼睛,奋力地将双手伸出去,试图抓住那人的衣摆,「大人......大人!救救我,求求你救我......这里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我也是为大人卖命才走到今日,我都按大人说的做了,我都做了......求你救救我!」
那人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嗓音刻意伪装过,听上去沙哑粗粝,「潘大人,稍安勿躁。」
「等时机成熟,大人自然会找机会救你出去,如今不过受些苦罢了,还请潘大人,暂且忍忍。」
听闻他这一句话,潘任连猛的鬆了口气,跪在地上连连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忽然,冷光闪过,一片冰凉抵上潘任连的脖颈,他脸上欣喜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那人轻笑一声,「别紧张,开个玩笑而已。」
他用刀刃轻轻点了点对方的脖颈,感受到因为恐惧而跳动得极快的脉搏,低声道,「只要你这张嘴牢靠些,我保你性命无忧,反之……」
「不会……不会!」潘任连冷汗直冒,连连摇头。
头顶传来一声满意的喟嘆,「那便,辛苦潘大人了。」
——
玄相殿已许久未有人居住,但宫人会时常打扫,朝堂上的说辞多有夸张。
殿外有脚步声传来,缓缓停在身后。
霍少煊不喜旁人替他收拾屋子,正弯腰整理床铺,听闻动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双晟,替我准备些热水,待会……」
他随意一回头,声音便猛地顿住了。
眼前之人神情淡淡,玄袍之上描着几缕金,身姿颀长挺拔,正静静盯着他。
秦修弈身后跟着汪公公和魏庭轩,此刻都静默着。
霍少煊实打实愣了两秒,才略显仓促的行礼,「臣,参见陛下。」
「嗯,不必多礼。」秦修弈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朝汪公公道,「去准备热水。」
霍少煊面上难得浮现出几分无措,「……多谢陛下,少煊方才不知是陛下亲临,有所怠慢,还请陛下恕罪。」
「无碍,朕怕打扰到相辅,便未让人通报,爱卿可还有什么所需,朕让人一併准备。」秦修弈语气还算温和地询问道。
霍少煊眨了眨眼,心中骤然涌起一丝酸涩,他垂下头,哑声道,「多谢陛下关心,臣已准备妥当。」
「嗯,朕来瞧瞧爱卿可住得习惯,既然一切妥当便好。」秦修弈扫了眼空荡荡的大殿,想了想低声吩咐魏庭轩,「待会儿让人送些熏香过来,再多安排几个宫女……罢了,太监,让徐公公过来伺候。」
魏庭轩:「是。」
「天色已晚,朕便不打扰相辅休息了。」秦修弈眼神四下巡视一番,除了进门的那一眼,再未正眼瞧过霍少煊。
「恭送陛下。」霍少煊轻声道。
秦修弈没有留恋,转身大步离开,玄袍无比衬他,只是比过去多了几分高不可攀。
曾经这人来见他脚步匆匆,莽撞又热烈,如今却再难听见了。
从军多年令他步伐稳健,而秦修弈……如今恐怕根本不想见他。
唯一不变的,就是他每次离开,似乎将四周鲜活的气息,也一併带走了。
霍少煊凝视着殿门良久,才缓缓收回视线,自嘲地喃喃自语。
「再等等……」
—
玄盛殿
秦修弈嫌弃之前渊帝的寝宫,便换了一处,重新挂上牌匾。
「借着这次户部疏漏,我们的人顺利剔除掉一些不干净的石子,只是......」魏庭轩轻嘶一声,「有点蹊跷,此前朝中可谓是鱼龙混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交缠着,如今一瞧竟比我们预料的情况好上许多,看来贤亲王下了不少功夫。」
秦修弈没说话,盯着茶盏微微出神。
魏庭轩对于他这副令人捉摸不透的模样习以为常,自顾自道,「京中的守卫是前朝那批,陛下,不如将羌明赋调入玄京,任京都巡卫统领?」
羌明赋算魏庭轩半个徒弟,聪慧内敛,为人刚正,若他任职巡卫统领,办事也方便些。
秦修弈颔首,「准,命他明日启程入京。」
「是。」魏庭轩应声,旋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端详了一番秦修弈的脸色,迟疑道,「陛下,还有一事。」
「说。」秦修弈简言意骇。
「......如今,陛下登基也有一段时日,臣前些日子听到些风声,说是诸位大臣閒暇时......正商讨着选妃立后之事,陛下最好心中有个准备。」
秦修弈终于抬头看他,那目光沉静,叫人瞧不出什么情绪。
魏庭轩斗胆猜测,陛下心里多半在骂人。
不过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此前后宫的女子及渊帝的子嗣已按陛下吩咐,送往承天寺命人照看了。」
「嗯,不必多规束,若有另嫁的女子,给些嫁妆,」秦修弈狭长的眼眸微敛,显然烦躁于即将面对的「选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