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叉了个空,想睡觉时找不到一张床,或者他觉得自己该有一百块钱时钱包里却空空如也。乔尼不像我们,他并不在抽象概念的世界里游移,所以他的音乐,我今天晚上听到的无与伦比的音乐,丝毫不抽象。但只有他才能讲述自己在演奏的时候收获了什么画面,他很有可能已经抵达了另一边,迷失在一场新的猜想之中。他的征服就像是一场梦,当听众的掌声把他带回现实,便是通向遗忘的梦醒时分,在这一边是一分半钟的时间里,他在遥远的那一边度过了一刻钟。
我那时的想法,就好比在风暴的中心抓住一根避雷针,便以为一切都会安然无恙。四五天之后,我在拉丁区的杜邦咖啡馆遇到了阿特·博卡亚。他还没来得及为之配上惊讶的表情就将坏消息向我全盘托出。我最先产生的是某种满足感,我只能称之为幸灾乐祸,因为我早就知道乔尼安分不了多久;但是随后我想到了后果,我对乔尼的喜爱让我的胃开始绞痛;于是,在阿特给我描述那天的情形时,我连喝了两杯白兰地。简而言之,那天下午德劳奈 [14] 准备了一场录音,打算推出一支新的五重奏乐队,由乔尼带头,成员还有阿特、马塞尔·加沃提和两位很棒的巴黎小伙子,他们两个分别是钢琴手和鼓手。录音原本计划在下午三点开始,这样,从下午到晚上,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进入状态然后录上好几支曲子。可结果呢?结果乔尼五点才到,那时德劳奈已经心急如焚了,不仅如此,他还倒在一张沙发上说身体不舒服,说他来仅仅是为了不要毁了大家这一天的安排,但他完全不想演奏。
“马塞尔和我劝他先休息一会儿,但是他神神道道的,净说些什么在地里找到了好多盒子,一直说了半个小时。最后他开始一把一把地从兜里往外掏树叶,不知是他从哪个公园捡来的。结果录音棚成了植物园,工作人员走来走去地收拾这些东西,脸色难看得要命,到头来胡闹了一场啥也没录。你想想看,录音技师在控制室里闷头吸了三个小时的烟。这样胡闹,对巴黎的技师来说真是够呛。
“最后马塞尔说服了乔尼,最好还是试一下,他们俩开始演奏,我们慢慢地加进去,但这样充其量就是解解乏,之前的无所事事让我们困得够呛。我早就发现乔尼的右臂有点痉挛,我跟你保证,他开始演奏的时候看上去真可怕。他面如死灰,你知道吗,还时不时打个冷战;他还跌了一跤,但我没看到。中途他喊叫了一声,盯着我们,慢慢地一个一个看过去,问我们还等什么,为什么不演奏《恋爱中的人儿》 [15] 。你知道,就是阿拉莫的那支曲子。德劳奈就给技师做了个手势,大家都拿出了最好的状态,乔尼张开腿,像是站在一条摇摆不定的船上,吹了起来,我跟你发誓,我从来没听过那样的吹法。他这样吹了三分钟,直到突然吹出了嘟声,那声音足以彻底毁了刚才仿若来自天堂的美妙音乐,然后他就去了房间一角,把我们扔在一边,那时才演奏到一半,我们只好尽最大的努力收了场。
“但后面才是最糟糕的事。我们结束演奏的时候,乔尼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次演奏像臭狗屎,录音一文不值。自然,德劳奈和我们都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因为瑕不掩瑜,仅仅是乔尼的独奏就比你平时听到的那些音乐好上一千倍。那音乐与众不同,我没办法给你解释……你听到就知道了,你想想看,德劳奈和技师们都不舍得销毁它。但乔尼像疯子一样坚持要销毁,还威胁说如果他们不向他证明录音已经被抹掉了,他就要砸控制室的玻璃。最后技师随便放了个什么唱片给他听,总算把他糊弄过去了,乔尼就提议录《链霉素》,录出来的效果好多了,也差多了,我的意思是,这支曲子完美无缺,但已经不像乔尼吹《恋爱中的人儿》时那样令人不可思议了。”
阿特喝完了啤酒,叹了口气,一脸哀伤地看着我。我问他在此之后乔尼干了什么,他说后来他用那些关于树叶和满地都是盒子的故事把大家都搞烦了,而且也不愿意再录下去,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录音棚。马塞尔把萨克斯风夺了过来,免得他又把它弄丢或者踩坏,然后和其中一个法国小伙子一起把他送回了旅馆。
除了立刻赶去看他,我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但最终我决定还是等到明天再去。结果第二天,我在《费加罗报》治安通告版里看到了乔尼,他似乎是在前一天晚上烧着了旅馆房间,然后光着身子在走廊里乱跑。他和黛黛都没有受伤,但是乔尼正在医院里接受监护。我把新闻给我妻子看,让正在养病的她提提神,然后立刻去了医院。到了那儿,我的记者证没有半点用处。我能打听到的只有乔尼正胡言乱语,他体内的大麻足够让十个人失去理智。可怜的黛黛没能抵抗住,没能说服他不碰大麻;乔尼所有的女友最后都会变成他的同谋,我万分确定是侯爵夫人帮他搞到了毒品。
总之,现在有一件重要的事。我立刻赶去德劳奈家,请求他让我尽快听一听《恋爱中的人儿》,谁知道这一曲会不会就是可怜的乔尼的绝唱;如果是这样,我的职责便是……
但还不是,它不是绝唱。五天后黛黛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乔尼好多了,他想见我。我没去责怪她,一是因为我知道那是白费口舌,二是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