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广场上华灯初上。莱昂的小吃店里客人寥寥无几,他在临街的桌旁坐下,点了一杯啤酒。从他坐的地方可以看到家门口,所以如果她还……莱昂讨论着环法自行车公开赛;尼古拉和他的女朋友,那个声音沙哑的插花师一起来了。啤酒很冰,该点些香肠来吃。他家楼下门房的孩子正在玩单脚跳,累了就换只脚,一直没有离开门口。
“净说傻话,”米切尔说,“我们都约好了,我怎么会不想去你家?”
爱德蒙端来咖啡,现在是上午十一点。这个时间店里几乎没人,爱德蒙就在桌边逗留了一会儿,谈了几句环法自行车公开赛。然后米切尔作了合情合理的解释,皮埃尔本该想到是这样的。她母亲又一次晕倒,把她父亲吓坏了,赶紧给她的办公室打电话,她急忙上了辆出租车回家,最后发现没什么问题,就是一般的头晕而已。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了,但是只有皮埃尔才会……
“我很高兴她已经痊愈了。”皮埃尔笨嘴拙舌地说。
他把一只手放在米切尔的手上,米切尔把另一只手放在皮埃尔的手上,皮埃尔再把另一只手叠上去。米切尔抽出最下面的一只手叠到最上面。皮埃尔也抽出最下面的一只手,叠到最上面。米切尔抽出最下面的一只手,把手掌按在皮埃尔的鼻尖上。
“冷得像狗鼻子一样。”
皮埃尔承认他鼻尖的温度是个未解之谜。
“傻瓜。”米切尔总结道。
皮埃尔隔着秀发吻了吻她的额头。因为她低着头,他便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然后吻她的嘴唇。他吻了一次,两次。香味很清新,像是树荫下的气味。他清晰地听到一段旋律,Im wunderschönen Monat Mai [8] ,他隐隐地惊讶于自己居然清楚地记得歌词,这些只有翻译过来他才明白意思的歌词。但他喜欢这个旋律,贴着米切尔的秀发,贴着她湿润的嘴唇,这歌词听起来多么优美。Im wunderschönen Monat Mai,als… [9]
米切尔的手掐着他的肩膀,指甲扎了下去。
“你弄疼我了。”米切尔边说边推开他,用手指摸了摸嘴唇。
皮埃尔看到她的唇边有自己的牙印。他抚摸着她的面颊,又温柔地亲了亲。米切尔生气了吗?没有,她没生气。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们才能两个人独处?米切尔的解释似乎另有隐情,让他无法理解。他正一门心思想着哪天能让她来家里,上五层楼到他的房间来,没想到突然间一切都豁然开朗了,米切尔的父母要去农场待十五天。他们去吧,这样最好了,米切尔就……刹那间他明白过来,呆呆地看着她。米切尔笑了起来。
“这十五天你就一个人在家了?”
“你真傻。”米切尔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画着看不见的星形、菱形、柔和的螺旋线。她母亲肯定以为忠诚的芭蓓特会在这两个星期里一直陪着她,毕竟郊区发生了这么多起抢劫和袭击案。但是只要他们俩愿意,芭蓓特会一直待在巴黎。
皮埃尔没去过米切尔家,但是他已经幻想过好多次,好像身临其境一般:他跟着米切尔进到一个低矮的小厅,厅里都是些老式家具。踏上楼梯的第一级台阶前,他的指尖滑过扶手这端的一只玻璃球。不知道为什么,这房子令他厌恶,他想到花园里避一避,尽管很难想象这么小的房子会有花园。他尽力摆脱了这个画面,发现自己正愉快地和米切尔坐在咖啡馆里。他想象中的房子里那些褪色的家具和地毯让他觉得有点闷,米切尔家的房子不会是那样的。“我得问哈维尔借摩托车。”皮埃尔想。他会来接米切尔,骑摩托车只要半小时就能到克拉马 [10] ,他们有两个周末可以一起郊游,这样的话还要借个保温壶,再买些雀巢咖啡。
“你家楼梯上有个玻璃球吗?”
“没有,”米切尔说,“你搞混了,以为是……”
她顿住了,似乎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皮埃尔陷在椅子里,头靠在镜子上,爱德蒙装了这些高高的镜子,好让咖啡馆的桌子看上去多一些。皮埃尔隐隐地觉得米切尔像是一只猫或者一幅无名肖像画。他刚刚认识她没多久,米切尔也许同样觉得他这个人难以理解,但他们还是在一起了,首先,相爱并不需要什么理由,不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朋友,或者持有相同的政见。一开始人们总是以为别人身上没有什么秘密,因为积累信息是件很容易的事:她是米切尔·迪韦努瓦,二十四岁,栗色头发,灰色眼睛,办公室职员。她也知道他是皮埃尔·若利韦,二十三岁,金发……但明天他要跟她去她家,半个小时就能到昂吉安。“去他的昂吉安。”皮埃尔想着,他把这个名字像赶苍蝇一样挥了出去。他们可以一起待十五天。屋子很可能跟他想象的不一样,是带花园的,最好问问米切尔花园是什么样子,但米切尔正在叫爱德蒙过来结账,已经十一点半了,要是她的经理看到她回去晚了,肯定会皱鼻子。
“再待会儿吧。”皮埃尔说,“不好,罗兰和芭蓓特来了。真是难以置信,在这家咖啡馆我们居然从来没办法单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