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小手就在他的手下面,其实,只要有六百块钱,只要有蛋在,只要有诗歌,哪里都可以成为哥本哈根,哪里都可以被当成帆船。莉娜瞟了他一眼,飞快地垂下眼帘,就好像刚才说的那些东西都在桌面上,在面包渣中间,在时间的垃圾中间放着,又好像他已经把一切都说出了口,而不是反复说着同样的废话,什么来吧,你该去睡觉了,连自然而然地说“咱们”都不敢:来吧,咱们去睡觉吧,莉娜舔舔自己的嘴唇,想起了几匹马的故事(也可能是奶牛,她只听到了那故事的结尾),说的是有几匹马突然受了惊,在田野上飞跑,有两匹白马,还有一匹枣红马,你不会知道,在我几个叔叔的庄园里,下午迎着风策马飞奔是种什么感觉,跑到很晚才回来,累得筋疲力尽,当然了,挨骂是免不了的,什么假小子呀,反正总是那一套,等我把这一小口喝完,好了,总是那一套,她看着他,刘海在风中飘扬,就像在庄园里策马飞奔一样,她往自己鼻子那里吹了口气,因为那白兰地度数太高了,这姑娘准是脑子不够用,刚才在黑乎乎的长廊里,她兴高采烈地,身上到处滴着水,自己给自己出了个难题,开两间房,你傻不傻呀,开一间就行了,当然,都是为了省些钱,但她也一定知道,说不定她已经习惯甚至期待着每一段行程会有这样一个尾巴,可最终会不会并非自己想的那样,因为这会儿看上去又有点不大像了,如果事到临头大失所望,床中间现出一把利剑,如果最后有一个人要睡到角落里的长沙发上,以他这样一个绅士,当然是他去睡了,别把小披肩忘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敞的楼梯,这地方以前一定是座宫殿,一定有伯爵在大蜡烛台下面举办舞会什么的,还有这些大门,你瞧瞧这扇大门,难道这就是我们的房门,上面还画着鹿群和牧人,真是不敢相信。瞧瞧这壁炉,红红的火苗都飘出来了,这张大床白得不能再白了,大窗帘把窗户封得严严实实的,真棒,太好了,马尔塞洛,我们怎么舍得就去上床睡觉呢,等一等,至少我得让你看看这张唱片,封皮好看极了,你们不管谁看了都会喜欢的,就在这底下放着的呀,和那几封信还有地图放在一起的,不会丢了吧,唉。明天再给我看吧,你真的快感冒了,快把衣服脱了,我把灯关了吧,这样我们可以好好欣赏欣赏炉火,哦,好主意,马尔塞洛,多漂亮的火苗呀,聚在一起就像在跳加托舞,你再瞧瞧那火花,黑暗里看上去真美,真舍不得去睡觉,他把西服搭在圈椅靠背上,走到还一直对着壁炉喃喃低语的小母熊身边,在她身边脱下鞋,在炉火前坐下,看着忽明忽暗的火光照在她披散下来的头发上,帮她脱下衬衣,又去找她胸罩上的搭扣,他的嘴唇紧贴着她赤裸的肩头,双手在火光中摸索着,小鼻涕孩儿,小傻瓜,最后,他们全身赤裸,站在炉火前,亲吻着,什么白得耀眼的大床,冰凉冰凉的,去它的吧,火光映在皮肤上,暖暖的,莉娜双手环绕在他背后,吻着他的头发、他的胸膛,两个身体互相迎合,互相探索,低低的呻吟,急促的喘息,还有句什么话要对她说来着,必须要对她讲的,在欲火焚身、共度良宵之前必须得问她的,莉娜,你这么做不是出于感激,不是吧?本来搂在他身后的那双手鞭子般地甩到他的脸上,扼住他的喉咙,又猛地抓住他,当然并没有伤害到他,是那种又甜蜜又疯狂的抓捏,别看她一双手小小的,抓起人来可是结结实实,仿佛一声低低的哭泣,又像一声娇嗔,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怒气,你怎么能这样问我,你怎么能这样问我,马尔塞洛,既然这样,那就算是吧,这样大家心里都踏实,原谅我吧,宝贝儿,原谅我说的那话,原谅我,小甜心,原谅我吧,嘴唇重又凑拢,火焰再次燃起,激情的抚摸,湿润的双唇,肌肤相亲或是发梢掠过时,雨点般的狂吻落在眼皮上时,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只有一次次的躲闪和一次次的得寸进尺,渴了拿一瓶矿泉水就着瓶口你一口我一口,好久好久,才有只手摸摸索索打开了床头柜上的台灯,他有种冲动,想扔条三角裤衩或是随便什么东西过去,把灯罩遮起来,让光线变得柔和一些,他想好好看看莉娜的背影,看看这只侧身而卧的小母熊,小母熊趴在床上,皮肤轻盈柔软,莉娜向他要了支烟,靠在枕头上坐起身来,你很瘦,浑身都是汗毛,阿奇西普,等一下,我看看毯子跑哪儿去了,我给你盖上点儿,你看,就在床尾那儿,我怎么觉得那毯子边上有点烧焦了,我们怎么一点没察觉呢,阿奇西普。
后来,壁炉里的火慢慢暗淡下去,火光照在他们身上,越来越微弱,只剩下一缕金黄,水喝过了,烟也抽完了,大学里那些课真让人恶心,我都烦死了,我学到最好的东西都是在咖啡馆里,在电影开映前看的几页书里,在和塞西莉亚还有皮卢乔聊天的时候,他倾听着,红宝石咖啡馆,这多像二十年前的红宝石咖啡馆呀,那时我们读的是阿尔特、里尔克、艾略特和博尔赫斯,只有莉娜能做到,她能把顺风车当成帆船,在雷诺车或是大众车上设计着自己的行程,她是只小母熊,站在枯枝败叶当中,刘海被雨水打得湿湿的,可现在干吗要想起帆船和红宝石,她对这些一无所知,那会儿她恐怕还没出生呢,这个流鼻涕的智利小女孩儿,想的是浪迹天涯,哥本哈根,为什么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