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首、弓腰,规规矩矩行礼,却不再称她殿下,「奴才元安,给娘娘请安。」
她看向他,一时之间只觉得心如刀刺,痛入骨髓。
她闭了闭眼,等了许久才说:「你又骗我一回,真是厉害。」
元安心头一震,却仍低着头,死死盯着床下一片喜鹊登枝雕花,木木然答道:「奴才……不敢。」
她轻笑,嘴角带上一丝嘲讽,「说了千万次不敢,但下手做事,哪有一次真的不敢呢?元公公,你对我,可说是心狠手辣毫不留情了。」
「奴才不敢,奴才……奴才从不愿伤娘娘半分,只是权势逼人,有些事情,不得已也必为之。」
她忍怒,压低声音呵斥道:「你闭嘴!我不是什么娘娘,你也从不是我的奴才!」
元安改口,「殿下……殿下已有身孕,得圣上看重,还有什么可争可怨的呢?前朝覆灭已成事实,王子公主流落民间,或为奴为婢或已死于乱军,殿下如今境遇,已可说是人人称羡,望之不可及了。又何必如此为难自己,也为难圣上。」
「他杀我父母,夺我江山,他逼我至此……」
「前朝沉疴难返,殿下与微臣心里都清楚,不是陆家,也有周吴郑王,湖广一带当时打成什么模样?朝廷连剿匪粮饷都募不够,要拿西北军粮凑数,如此朝廷,如此江山,何以支撑万世基业?」他朝她深深磕头,一瞬也不敢看她,「殿下,圣上戎马半生未尝败绩,论权谋心术,世上无人能赢得过他。殿下一贯聪慧,应知这世上最不该做的事就是与圣上为敌。微臣一路看过来,但凡圣上要取的,莫有不俯首称臣,但凡圣上要杀,绝没有苟延活命。圣上既心悦于殿下,殿下何不……」
「你怕他!」
元安摇了摇头,窥探道:「微臣的命是圣上给的,圣上之命,微臣莫有不从。」
「所以,我算什么呢?」她问得凄凉又卑微,将元安的心也问得揪痛起来,然则他除了痛心,亦无计可施。
「若臣一命能换殿下一世长安,臣死而无憾。」
「你知道我素来心软。」青青看着他头顶玉冠,无奈低嘆,「你也知道我狠不下心……我恨你憎你,却狠不下心要你的命,我这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性子,註定是要一败涂地,怪天怪地,最该怨我自己。」
元安这一刻终于抬头,他的眼狭长上挑,带着风情却又不显女相,实在叫人痴迷,「殿下,微臣心知殿下生之艰难,还请殿下不要为难自己,万事,看当下吧。」
青青缄默不语,伸长了手,食指指尖落在他乌黑细长的眉上,再顺着他面庞的轮廓一路往下,最终落在他略显苍白的嘴唇上。
「我小时候总觉得元公公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还总想着元公公若是男儿便好了,我定要央求父皇招他做婿。只是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笑话而已。」
「殿下……微臣有负殿下,微臣罪该万死。」
青青笑着摇头,「不,我喜欢你,怎么舍得轻易让你死呢?」
她听着脚步声近了,果然陆晟提早回来,他径自挑开帘子进来,面上瞧着心情颇佳,不料到近前却望见青青的手指尖还在抚摸元安的嘴唇。
他脸上神情不变,玩笑一般开口,「听闻小十一今日发了大脾气,药也不喝,东西也不吃,怎么?元安将你劝好了没有?」
青青收回手,趴在床边,望着元安盈盈地笑,「元公公同我说起小时候,正说到有趣的,四叔便来了。」
「噢?说到哪儿了?朕也听一听。」陆晟熏暖了衣裳,便接上青青递过来的手,将她扶起来,半坐着靠在自己身前。
青青道:「正说到小时候闹笑话,我趁着自己过生辰,便闹到父皇跟前,央求父皇将元公公赐给我做驸马。」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太沉重了
我们来聊聊什么时候嘿一嘿吧
☆、第54章 54章
青青第五十四章
她言下藏深意, 陆晟怎会不懂。多数时她不必开口说话, 一个抬眉, 一个眨眼他便能轻易参透。
他低眉,将青青的手握在手中捏了又捏,交代元安, 「劝不住便不必劝了,下去吧。」
元安磕头告退,喜燕几个端着药在屏风后头等着, 木头人一般, 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
陆晟这会仿佛忘了青青的话, 转而问:「怎么不肯吃药?心里有气, 也不该拿自己个的身子开玩笑。」
青青坐直一些,盯着他的眼睛问:「陆震霆呢?」
陆晟坦然道:「死了。」
「谁下的手?」
「自然是元安,他手快,朕也舍不得俄日敦受苦, 且元安是你的人,由他代你动手, 也算两全。」
「他才不是我的人!」青青的反应极大,这一句几乎是拔高了声音喊出来。
陆晟起先一愣, 随即却笑开了,眉眼温柔,捏一捏她细细尖尖的下巴,「这些事情今后都不必想了,朕倒是忧心你这下巴几时能长出肉来。」
青青嫌恶地把头一偏, 躲开他的手,但陆晟半点不生气,侧过身吩咐一句「进来。」喜燕身后跟两个宫女,前头端着药,后面端着传闻中的绍兴鸡粥,陆晟这回没让开,反而亲手端了药送到她面前,「药虽苦,但良药苦口,于身体有益,不可任性。朕知道你胃口不好,连蜜饯子都给你备下了,乖,把药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