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她不相信。
郑彤道:「我与她交过手,这世上能伤着她的人不多,我不信她就这没了。再说,你怎知她死了?莫非你亲眼瞧见了?」
「我怎知她死了?我怎知她死了…………」尘舟喃喃自问道,随即低头陷入沉思,整个人仿佛入了魔障,任外头雷电交加,也唤不醒他这突如其来的梦。
郑彤眼见他疯疯癫癫失魂落魄,想来正是逃跑的好机会,然则双手双脚被铁链绑的死紧,她想办法动了动手腕,全然没有一分一毫脱身的机会。
未几,尘舟又回过神来,抬头看向郑彤,来回审视道:「别的都先放到一旁,咱们现在来说说你,郑大小姐——」
郑彤皱起眉,「我最恨旁人如此称呼我。」
「那就更好了!」尘舟抚掌大笑,挑衅一般重复叫道,「郑大小姐,现下閒杂人等都已退去,咱们正好私底下聊一聊……」
「聊什么?」
「当然是……聊你的身价。」
郑彤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尘舟略略一笑,「不做什么,只是想与郑大小姐仔细商谈商谈,明日给郑掌门的信该怎么写,我该问他要写什么才既不显得我隐月教狮子大开口,又能体现郑大小姐你的身价。」
也就是在这一刻,望着尘舟洋洋得意的脸孔,郑彤终于开始为自己的鲁莽后悔,此行既没能找到柳黛,还要拖累父母,她越想越是羞愧,不由得红了眼睛,却偏偏要咬紧牙关强忍住,这一连倔强的少女模样,着实让人看着心疼。
「啧啧啧……」尘舟一连几声,故作怜惜,「可惜了,毁了半张脸,不然勉强也能算个可人儿。」
「呸——你这贼人,死狗一般,轮得到你对我说三道四?」
「确实轮不着。」尘舟扯起衣袖擦去面上唾沫,转过背,眼神阴狠,「那就邀郑云涛上门来,当着隐月教上下七千人,给我磕三个响头,求我放了他的宝贝女儿。」
「你敢!狗贼,你敢!」郑彤气得浑身发颤,面红耳热,在十字桩上不住地挣扎,扯得链条哗啦作响,这响声在眼下静谧无声的夜里,显得异常突兀,飘飘荡荡的,仿佛还能听得见回声。
郑彤一双眼死死盯住尘舟背影,恨不能当下就扑上前去活撕了他。
她扯着一把沙哑得嗓子大喊道:「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无能鼠辈!只会私下里干这些见不得人的骯脏事!卑鄙无耻,上不得台面!」
「你还真说对了!」尘舟一手指天,自嘲道,「我本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人,自然做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事,眼下就算郑云涛跪下来求我,我也未必放了你,郑大小姐好不容易上一趟崖山,总不能什么都不留下,不如就留你一隻手,省得郑大小姐日思夜寐的,想要练出绝世剑法,好与那孤魂一较高下呢!」
他转过身,正好站在光弧交界处,身前是昏黄不明的光,照得一双眼阴翳渗人,身后则是万丈深渊一般的黑暗,仿佛一眨眼就能将神魂吸尽。
「你敢……」郑彤望着一步步靠近的尘舟,气势逐渐弱下来,她心知,他敢,他真的敢,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不能以常理推断。
噌一声亮响,尘舟抽出木架上一把单刃刀,刀刃折出一道光来,恰巧照在他脸上,衬出他浑身戾气,似含冤而亡的厉鬼一般。
她见他勾唇一笑,手腕翻折,那单刃刀眼看就要自上而下劈在她肘间——
她从此将是废人一个,再不能练剑,不能提刀,甚至连吃饭穿衣也不能……
绝望仿佛是凭空生出的一隻大手,突然间一把攥住她的心,一个劲往下拉扯,直直往黑暗里拽。
「要紧的事情一件不做,欺负起小姑娘倒是来劲得很……」
暗影里飘来一段声音,仿佛离得极远,又仿佛就在耳边,让人猜不透,分不清,几乎不知身处何时何地。
然则很快尘舟便知晓,这声音的主人就在他身后。
这一回她确确实实贴在他耳边说:「我哪也不去,就在你的坟头上飘呀,我的尘舟哥哥。」
第81章 南疆之主 04 「各有打算?想来要争……
南疆之主 04
月尘舟分不清楚自己当下是何种心绪, 一惊之后竟是突兀的欢喜,仿佛是他自心底而起便留存着对柳黛的一丝情意,想方设法要令她死, 却又暗暗盼着她活。
然则假面人做惯了,心中的惊涛骇浪到面上来分毫不显,甚至连头也不回, 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态,只喃喃一句, 「是你……」
确确实实是废话中的废话,装腔中的装腔。
其实他此刻背脊收紧, 如芒在后,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戒, 防备柳黛从背后出手,刀风不起就已经取他性命。
想来想去都是徒劳, 柳黛的气息稳健,不似重伤之人, 在她全盛之下,他心知自己半点胜算都没有,任他如何防备也不过自不量力, 全然一隻撼树蚍蜉罢了。
「柳——」
尘舟将将开口,话还未能说出口, 就见柳黛自身后暗影当中走出,一身蓝白底的粗布衣裳,头上高高束一隻马尾, 一行一动还真有几分女侠客的英姿。
柳黛却只望向被绑在十字桩上的郑彤。
她似乎是头一回见到郑彤,望住她的眼神里带着疑惑与不解,目光辗转停留在郑彤被烧毁的半张脸上, 恍然间郑彤仿佛从柳黛的眼睛里读出了怜惜,一眨眼这模糊隐约的怜惜便一褪而尽,余下的是坚不可摧的冰,冷森森冻得人骨头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