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影回到寻山镇,柳黛的屋子已经有人在回话,月尘舟比她早一步下山,眼下正一五一十,老老实实答柳黛的话。
「南辛将信将疑,不过……倒没把话说死,只道是要再想一想,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柳黛没抬头,垂着眼皮翻那本满是杜撰之言的《成祖受难记》,只能说这寻山镇的读书人胆子够大,连成祖往事都敢乱编。
尘舟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嘴唇,他如今在柳黛的多重折磨下,样貌憔悴,风华早不如前,「南辛说她早年间也曾听闻,要解冰冢之毒,是需种蛊人的血,但月如眉已死…………」
柳黛适才抬起眼,勾了勾嘴角,「那你有没有告诉她,我身上的入魂蛊就是月如眉的?」
尘舟两隻膝盖跪得生疼,要答的话在肚子里绕上一圈,才敢说出口,「属下照教主吩咐说了,南辛……似在意料之中,又…………」
「又什么?」
「又惊得背过身去擦眼泪,瞧着倒是与前教主之间,有几分真情……」
「呵——真情。」柳黛合上书,走到尘舟面前,用书挑起尘舟的下颌,强迫他抬头,「掉眼泪就是有几分真情了?那我看尘舟对我也有不少情呢。」
「属下对教主一片赤诚……」
「那得挖出你的心肝儿来才知道。」
「属下愿意——」
「等捏死南辛,自然要剜了你的心,急什么?」说着那书脊敲一敲他面颊,敲出砰砰两声,「入蛊之日告诉她了?」
尘舟惨白着一张脸,「说了,与月如眉入蛊之日一样,就在三日后,五月初五。此蛊历经年岁,其力远超常人,以教主之身,实难负荷,眼下已然如风中残叶,力所不及,这回在山下围而不攻,为的是养精蓄锐,以作最后一搏。」
「你说……初五子时,她回来吗?」
尘舟想起南辛彼时闪烁的眼神,苍老的皮肤之下,隐约间血脉涌动,光彩异常,「依属下看,南辛已经有了念头。」
柳黛哂笑一声,「她自然是动了心的,当年她就是如此伤了我娘,老招数再用一回,总是以为能万试万灵。好啦——」
又是砰砰两声,书脊重重砸在尘舟头顶。
「滚吧。」
尘舟便如一隻听话的狗一般,爬起来退到门外。
月白影进来,见尘舟如此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教主为何要留着他?依照教规,叛教之人,当受火灼之刑。」
柳黛浑不在意,「养条狗玩玩罢了,烧他还得浪费柴。倒是你,怎么样?郑云涛那死老头子没为难你吧?」
月白影摇了摇头,「属下谢教主关心,郑云涛那人……很是不知天高地厚……」
「看来他很是瞧不起咱们吶……」
「是——」
「那可正好,倘若他对此慎之又慎,我才要伤脑筋。」柳黛把脑袋凑到月白影跟前,发现她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去,倒像是个北国佳人,「你说我这张脸,看起来是不是真的很好欺负?」说完还要眨巴眨巴圆溜溜的大眼睛,天真无邪仿佛一隻山林间游走的鹿,看得月白影耳根子发热,不自觉退后半步。
月白影道:「教主看着确是年纪小,不过亦是中原武林这帮人,有眼不识泰山,活该如此。」
柳黛捏了捏自己脸颊,「哪一日他当真识得我,那便是他去见阎王爷那一日。」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对,眼下要负责送郑云涛去见阎王爷的可不是她了,便说,「啧,恐怕他到死也认不清,不过这都不要紧,只有他的死,对我来说很是要紧。时候不早,你早些休息,这几日咱们都不上山,你与魁星都可四处逛一逛,横竖咱们刚抢了普华山庄,有的是银子。」
月白影被她这话逗笑,但很快抿起嘴唇,应了声「是」,便恭敬受礼地退了出去。
柳黛继续看她那本翻了一半的《成祖受难记》,越看越觉着成祖皇帝是个十足的痴呆,做什么什么不行,为这么个人送去性命,季悟清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另一边,苏长青辞别李子池,快马赶路,不眠不休,很快抵达九华山下,不料还未入得山门,就遇上师弟陈怀安,怀安身后站着单故剑,两个人脸色都不大好看,深更半夜守在山外,显然是为了堵他。
「师兄。」陈怀安先一步上前,拦住苏长青身下白马。
「师弟——」苏长青见是陈怀安,先是一愣,再抬眼看此处荒山野岭,人迹罕至,但不过是上山的必经之路,便知他二人有事前来,「门中有事?还是师父有话吩咐?」
「嗯……」陈怀安嗯嗯啊啊半晌,一个确切的音都没发完整,到最后牵住苏长青的马缰,退后一步,拿肩膀把躲在背后假装不存在的单故剑顶出来,「单师兄,你是我师兄,你来讲。」
「你——」单故剑狠狠瞪他一眼,不得已调度脸上每一个块肌肉,挤出一个厉鬼一般的笑容来,面对苏长青,「大师兄,师父让我和怀安接你上山。」
「接我?」苏长青略想一想,猜是因柳黛现在此处,郑云涛才特意指派陈怀安与单故剑押他回山,「师弟,我只需一炷香时间,过后立刻与你二人上山。」
「大师兄……」单故剑上前一步,抱住马脖子,为难道,「若不是为了让你径直上山,师父也不至于吩咐我俩大晚上的在这餵蚊子啊……大师兄,你就可怜可怜师弟两个,回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