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之而后快,这一刻恍然大悟,这世上不需要理由的除了爱情,还有仇恨,看你不顺眼就是看你不顺眼,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一句一句解释给普罗大众听。
俄式建筑,两面房夹着走廊,只在头尾处有窗,正午时分也没有一丝光投进来,晦暗似女鬼出现前一刻的电影画面,风阵阵,诡秘阴森。
从六楼到二楼,我始终保持沉默,夏知秋紧紧抓住我的手,掌心沁出一丝丝汗,步履匆忙却沉稳。但何必如此紧张,我死过一回,不会再想不开为了见秦暮川一面从二楼阳台跳下去,没有错,就是面前的走廊镜头最光亮的地方。
是上帝的指引,往光明之地奔逃而去。
停下脚步,我在上他在下,回过头看着我,“怎么了?”
我笑着说:“亲爱的,你们通通不得好死。”
他便沉默,紧抿着唇,手上力道一点点加重,攥得人难以忍受的疼。我原本只想装大度装潇洒,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重新做人重新生活,但你步步相逼,我又何苦一退再退,是,我就是阴暗,我就喜欢看他此时此刻如此灰败眼神。我在这样的反覆折磨中得到快感,精神上的虐待比肉*体上的折磨更令人兴奋,我只差穿起吊带袜,扬起小皮鞭,吆喝一声,抽死所有期待被虐的贱人。
“我一直很想你。”他看着我,却在顾左右而言他,“青青,我不知道究竟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从前你骂我变态,赌咒发誓绝无可能,但现在呢?这简直是上帝赐予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这是天意,是命运,没错,我是对不起你,后悔吗?绝不会。我的愧疚是想求你原谅。”
我听得胸闷气短,传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夏知秋和夏凝霜这破德行一个比一个欠收拾,又想,难道夏青青也是这样,一面挥舞屠刀凌迟对方,一面占领道德最高点,创立一套救世理论将自己描述得比为国捐躯更壮烈?
究竟是我不正常,还是他们太特别,我的三观摇摇欲坠,政治老师快来进行紧急救援。
我指着阳台,一派轻鬆地说:“好,你跳下去我就原谅你。”
又要玩突然间屏幕一黑,回忆倒叙的戏码。
而记忆是怎么样的,现实又是怎么样的,无法界定。我仿佛已经老去,回忆模糊似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始终难以触及。唯一清晰的是,我似乎从未正真了解过夏知秋,了解过他对夏青青究竟是爱是恨,或者单纯的,只是占有而已。
得知我与秦暮川註册结婚,夏知秋一瞬间化作离铉的箭,铜墙铁壁也拦他不住。不得不说,秦姗姗足够通透,早已看清夏家不可言说的慾念,甚至好心为夏知秋出谋划策,你看你不是才在大马赔光了资本,老头子在气头上不肯投钱救你,不如绑了夏青青,全家人老头子最疼就是她,到时候要多少钱他都会给,再来,人在你手上,想怎么样不可以?
夏知秋如中邪发疯,一头栽进去,如痴如狂,走火入魔。
血淋淋的过往再揭起来疼得人头脑昏聩。我已记不起他是如何将完整的夏青青一片片撕裂,过程惨烈而凄惘,不忍卒读。只晓得那夜风大雨大,树荫婆娑,事事处处为我的壮烈与牺牲陪衬,被折磨三四月,最可怕是想念秦暮川,唯恐他已被夏凝霜或者柳曼姿又或者秦姗姗占据,满脑子担忧疼痛,忍不了,一时衝动,趁四下无人,从二楼阳台往下跳,被爷爷打断的那条腿旧伤难愈,二楼的高度死不了人,却能让夏青青从此断送了人生,成为人人嫌弃的瘸子、残废与负累。
风雨凄凄,电闪雷鸣,我拖着残腿走过荒无人烟十里路,终于有一辆货柜车肯载我去城中。可我该去找谁,谁又肯收留我?最初的动力已成为最后的选择,我认为自己污秽难堪得无法再面对秦暮川。
无论何种境况下,他在我心中始终高贵如神祗,风华绝代,光耀世人。
夏知秋轻笑着,低头,望着我与他缠绕的指尖,他的眼睛这样好看,通透清澈比过黑曜石,俊朗模样不输时下头牌小生,奇怪是我从未幻想过与他之间竟会有今日纠葛,难舍难分,难断难离。
夏青青苍白如纸,哪来这样大的魅力令他爱欲成狂。自始至终,我不相信他爱我,或者说爱过我。
他在一句句郑重地重复我的话,“如果我跳下去,你就原谅我,是不是?”
我不说话,他继续问,“你保证?”
“是,我保证。”我小女子一个,天生没信用,不然怎么对得起孔圣人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但这情形出乎意料,他真拉着我快步向阳台走去,交代说,“青青,你让我跳,我就跳。”他于是干净利落跳下去,再站起来已面色苍白,冷汗涔涔。不必想,一定是脚骨骨折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