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压在白石镇外,教廷的防线静默无声,整片阵地像尸体堆成的泥沼,那份安静令人心底发寒。
磨坊的顶层,有一处早被遗忘的排气烟囱。
那是旧时代为了防止面粉粉尘爆燃而留下的安全结构,如今早已失去意义。
烟道内壁积着厚厚一层陈年黑灰,混着霉变的面粉垢,颜色像腐败的血痂。
老汉斯就卡在这条狭窄的烟道里。
这里是教廷搜查队永远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
首先是气味,腐烂谷物发酵后的酸味,死老鼠的腥臭,油脂与烟灰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完美掩盖了活人的气息。
就连嗅觉最灵敏的猎犬,闻到这种味道也只会不耐烦地扭头避开。
为了以防万一,汉斯把全身涂满黑灰与废油,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透过烟囱那道细不可察的缝隙,看向镇外的荒原,他想亲眼看看这座小镇的结局,无论怎么样……
此刻老汉斯的身体在发抖,因为他正在目睹地狱。
镇北那片泥泞的开阔地上,各种荆棘组成的防御设施,所完成的巨大血肉战线。
另外几百多个孩子,被整整齐齐地种在土里,有他们小镇的,也有其他不知道哪里来的。
间距被刻意控制在一致的步幅之间,排列得近乎虔诚。
只露出上半身,像等待收割的作物,又像某种被精心摆放的祭品。
汉斯几乎是本能地去数,又很快放弃了。
他的目光开始下意识地寻找熟悉的脸。
铁匠的小儿子、面包师的女儿、隔壁胖婶的孙子。
一个个名字在脑海里浮现,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小孩子,昔日的笑容犹在眼前,可如今他们却被当成了陷阱,早就没有了自己的意识。
孩子们的怀里,抱着黑色的炼金炸药包。
那东西对他们来说太大了,有的孩子不得不用两只胳膊死死箍住。
粗糙的引信线从炸药中延伸出来,被教廷的工匠统一埋入后方的土壤里,像一根根丑陋、残忍的脐带。
教廷很清楚路易斯以及他的军队特点,战车可以碾过荆棘骑士,可以无视暴民,可以用炮火回答一切威胁。
但它们不可能对一整排孩子开火。
如果把炸药直接埋进地里,赤潮可以其他解决,如果换成成年信徒,赤潮会毫不犹豫地清除目标。
只有把炸药交到孩子怀里,把引信和他们的心跳绑在一起,才能把战场从军事问题,强行变成道德问题。
孩子们不哭不闹,甚至没有因为寒风而颤抖。
每一双眼睛都睁得很大,瞳孔呈现出浑浊的灰金色,没有焦点,只是呆滞地望向北方。
“畜生啊……”
汉斯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皮肉里。
但他不敢出声,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流下,冲刷着脸上的黑灰,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浅色的痕迹。
披着人皮的畜生。
他们把孩子当成盾牌,当成地雷,当成逼迫赤潮坦克停下的路障。
忽然大地开始震颤。
北方的地平线上,一条黑色的线缓缓出现。
起初只是轮廓,随后逐渐分化成一头头庞大的钢铁巨兽。
那是赤潮的先锋坦克集群。
履带碾压大地,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像远古巨兽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汉斯看着那些冰冷的钢铁身影,心中涌起一种近乎撕裂的矛盾。
他听被北方来的游吟诗人和教廷的宣传,说过这种东西威力巨大,或许能打败教廷这些畜牲,他也希望他们这样做。
但一旦开火,这片土地上的孩子会在一瞬间化为血肉碎片。
而如果不开火,只要靠近,引信就会被点燃,战车会被活生生炸成残骸。
教廷在赌,赌那个名叫路易斯的北境领主,还保留着凡人的仁慈。
果然赤潮的军队停下了,距离那些孩子,只有几百米远。
汉斯闭上了眼睛,他不忍心再看下去:“完了……都完了。”
…………
赤潮第二军团副军团长万斯在战车后,呼吸不自觉地变浅。
镜筒里,前沿阵地被晨雾切成一块块灰白的拼图,
教廷已经把整片土地改造成了一座活着的陷阱。
泥地里插满了由暗红荆棘缠绕而成的拒马。
那些荆棘并非枯死植物,而是在缓慢蠕动,表皮布满倒刺,像是被强行拉直、硬化的血管。
荆棘之间嵌着被炼金药液浸泡过的木桩,一旦有重物碾压,藤刺就会自行绞紧,锁死履带,绊倒战马。
更后方,是一层贴着地面游走的灰白迷雾。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雾气,而是混合了致幻花粉与镇痛药剂的低空毒雾。
哪怕是全副武装的骑士,只要吸入几口,就会产生方向错乱与时间感丧失,成为活靶子。
可怖的是他们的必经之路,是一排排只露出上半身的孩子。
他们被像木桩一样种在泥土里,怀里抱着黑色的炼金炸药。
粗糙的引信线从炸药壳体上延伸出去,沿着地面汇入后方,与荆棘、防爆桩和雾区连成一个整体,像一张被精心编织的周密陷阱,等着他们入网。
万斯的手心全是汗,他看到的不是敌军阵列,而是一整套围绕着孩子建立起来的防御体系。
那些孩子们的身体单薄,脸庞稚嫩却消瘦。
他们每一双眼睛都睁着,灰金色的瞳孔在雾气里显得异常浑浊。
偶尔有人眨一下眼,却是机械的,像坏掉的齿轮在空转。
这一瞬间,万斯牙齿咬合时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他愤怒至极。
他曾在北境的雪原上见过最惨烈的尸山血海,也曾亲手下令炮击过敌军阵列,造成了无数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