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窗户纸有些薄。
外头震天响的锣鼓声、鞭炮声,混着那帮糙汉子喝高了后的划拳声,一股脑地往屋子里钻。
“临海城万胜!”
“夜宗主威武!”
“夫人万岁!”
“给安乐侯敬酒!”
每一声欢呼,都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屋里人的脸上。
李乐嫣缩在床角,双手死死捂着耳朵。
没用。
那些声音像是长了腿,顺着指缝往耳蜗里钻,搅得她脑仁生疼。
赢了。
那帮泥腿子竟然赢了。
“啪!”
李乐嫣猛地抓起手边的青花瓷枕,狠狠砸向大门。
瓷片炸裂,崩得到处都是。
“闭嘴!都给本宫闭嘴!”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嗓子早就喊劈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
贴身宫女翠儿端着托盘,哆哆嗦嗦地挤进来。
“殿……殿下,您一天没进食了,喝口参汤压压……”
“喝什么喝!我们都要死了,你知不知道!”
李乐嫣赤着脚跳下床,一脚踹翻了翠儿。
滚烫的参汤泼了一地,翠儿的手背瞬间红了一大片,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跪在碎瓷片上拼命磕头。
“公主息怒,公主息怒……”
“滚!都给本宫滚!”
李乐嫣披头散发,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贵气荡然无存。
她在屋里来回乱转,脚底板被瓷片划破了流出血来,她也浑然未觉。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两个字:
完了。
林穗穗那个女人心狠手辣,这次大获全胜,手里握着几万虎狼之师,连蛮族二十万大军都能打退。
自己之前干的那些事……
派王嬷嬷立规矩、设粥棚泼脏水、甚至……
李乐嫣的瞳孔猛地收缩。
嫁妆!
那一千二百斤黑火药!
那是要把整个临海城炸上天的东西!
还有……
她猛地扑向梳妆台,手指颤抖着拉开最底层的暗格。
那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最要命的催命符——南疆听话蛊。
一旦被人搜出来,这就是谋害朝廷命官、意图控制安乐侯的铁证!
到时候别说父皇,就是神仙来了也保不住她的脑袋!
“处理掉……对,处理掉……”
李乐嫣神经质地念叨着,手指哆嗦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捏住那个小小的玉瓶。
王嬷嬷这时推门进来,一张老脸惨白如纸,进门就瘫软在地上。
“殿下……外面……外面全是天玄宗的人……”王嬷嬷声音都在发飘。
“咱们的人想靠近库房,直接被那帮叫花子给打了回来。那些嫁妆……咱们碰不到了。”
“你说什么?”
李乐嫣身子一僵,玉瓶差点脱手。
“那个顾小九说……说是为了保护贵人财物,暂时替咱们保管。”王嬷嬷哭丧着脸,“殿下,那些火药要是被翻出来……”
李乐嫣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
林穗穗早就防着她了!
那个贱人一直在看猴戏!
“不行……这个不能留!绝对不能留!”
李乐嫣死死攥着手里的玉瓶,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火药的事还能推给别人,但这听话蛊是她贴身藏着的,绝不能见光。
“啪!”
价值连城的羊脂玉瓶被她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几条黑色的、还在蠕动的小虫子暴露在空气中。
李乐嫣抄起桌上的金烛台,疯了一样地在那几条虫子上猛砸。
“去死!去死!”
一下,两下,十下。
直到那几条虫子变成了一滩分辨不出形状的黑泥,连带着地板都被砸出了坑。
她还不放心,又从怀里掏出一叠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密信,全是写给父皇告林穗穗黑状的。
火折子亮起。
火苗吞噬了信纸。
李乐嫣看着化为灰烬的纸张,和地上的那滩黑泥,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桌腿上,发出神经质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没证据了。”
“林穗穗,你没证据,本宫还是公主!你敢动我?”
“只要本宫咬死不认,你能拿我怎么样?”
屋子里弥漫着纸灰味和那一滩虫尸的腥臭味。
翠儿和王嬷嬷缩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很轻,但在只有喘息声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小块果壳从房梁上掉了下来,正好砸在李乐嫣那一摊“杰作”上。
李乐嫣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僵硬地抬起脖子。
昏暗的房梁上,横卧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夜裳嘴里叼着根草棍,手里抛着一颗花生米,那双好看的杏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精彩。”
夜裳拍了拍手,哪怕是鼓掌,动作都透着股懒散劲儿。
“公主殿下这手砸虫子的功夫,练过吧?挺有劲儿。”
“你是谁?!”李乐嫣尖叫着爬起来,随手抓起桌上的茶壶就要扔。
夜裳甚至没动地方,只是勾了勾手指。
“别紧张嘛。”
夜裳翻身坐起,两条长腿在半空中晃荡着。
“我就是个看戏的。这一出大戏,比城里那个草台班子唱得好听多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羊脂玉瓶。
和刚才被李乐嫣摔碎的那个,一模一样。
连瓶口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李乐嫣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个瓶子,呼吸瞬间停滞。
“你……你……”
“找这个?”
夜裳晃了晃手里的瓶子。
透过半透明的瓶身,隐约能看到里面几条狰狞的蛊虫正在兴奋地游走。
“南疆听话蛊,好东西啊。”夜裳啧啧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