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阳城西的校场,今日气氛与往日官兵操演时大不相同。场上聚集的并非营中战兵,而是来自信阳州下属各乡里,由保甲组织起来的乡兵。他们衣着五花八门,手持的兵器也多是长矛、梭镖乃至削尖的竹竿,队列更谈不上齐整,但与月前相比,眉宇间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被组织起来的郑重。
这是朱炎推行“寓兵于农,守望相助”政策后的第一次全州范围乡兵点阅。他并未大张旗鼓,只带着周文柏、猴子及少数随从,轻车简从来到校场,在高台上设座观阅。各乡的里正、保长则肃立台下,神情紧张。
点阅由周文柏主持。他手持名册,按乡里顺序,逐一呼名。被叫到的乡兵队伍便在带队保长的号令下,进行最基本的队列行进、长枪突刺等动作。动作生涩,配合也显混乱,不时引得台下一些观礼的城中百姓发出善意的哄笑。那些乡兵更是面红耳赤,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朱炎端坐台上,面色平静,并未因这简陋的操演而有丝毫不悦。他看得仔细,目光扫过那些因常年劳作而显得精壮的身躯,以及他们努力想做好每一个动作的笨拙姿态。
当轮到七里乡的队伍时,情况稍有好转。或许是因为刚刚一同兴修过水利,彼此间多了几分默契,队列行进虽仍显僵硬,但长枪突刺时,呼喝声却整齐了不少,带着一股朴素的狠劲。带队的是个黝黑的年轻保长,正是当初在水利工地上表现积极的一个后生。
全部点阅完毕,周文柏向朱炎禀报:“部堂,信阳州下属三十六乡,此次应到乡兵两千一百人,实到一千九百余人。操演虽陋,然士气可用。”
朱炎微微颔首,站起身,走到台前。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乡兵和里正保长都屏息凝神,望向这位名震湖广的总督大人。
“诸位乡亲!”朱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校场,“今日操演,本官看了,很好!”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都是一愣,连周文柏也略显意外。这般粗陋的操演,何谈“很好”?
“本官说好,非是夸你们阵列如何齐整,枪法如何精熟。”朱炎继续道,目光扫过一张张质朴而困惑的脸,“本官说好,是见尔等皆知保家卫土之责,愿放下农具,拿起刀枪,习练战阵!这份心,比任何花哨的架势都强!”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凝:“去岁张献忠寇境,烽火连天,多少村落被毁,多少乡亲流离失所,想必尔等皆有耳闻,甚或亲身经历!贼寇为何敢如此猖獗?皆因我等地广兵稀,官军主力需应对大股流寇,难以处处周全。若每一乡,每一里,皆有如尔等这般敢于自卫之壮士,贼寇小股人马,安敢轻易犯境?尔等今日所练,非为攻城略地,实为护卫自家房舍田产,父母妻儿!”
这番话,说到了这些乡兵的心坎里。他们之所以愿意响应号召,放下农活来参加这劳什子操练,不就是因为怕了那不知何时会来的贼兵,想护住自家那点薄产和亲人吗?
“然!”朱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严厉,“兵者,凶器也!既习战阵,便需明纪律,知号令!今日操演,尔等可知进退?可识金鼓?可能于慌乱之中,听令结阵自保?”
一连串的发问,让台下乡兵们面面相觑,纷纷低下了头。
“从今日起,各乡乡兵,需定下章程!每月操练几何,由何人教授,听何号令,遇警如何集结,皆需明确!官府会派遣老兵,至各乡指导尔等习练简易阵型与辨识号令。所需兵械,官府亦会酌情补充、修缮。”
朱炎最后环视全场,朗声道:“本官不要尔等成为百战精锐,只要尔等能护得一方乡土安宁!使贼人不敢小觑,使父老能得喘息!今日点阅,便是开端!望诸位勤加习练,不负乡梓重托!”
“愿听部堂号令!”台下,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随即,零零散散的应和声响起,最终汇成一片虽不整齐却充满力量的声浪。
点阅结束后,朱炎特意召见了七里乡那个年轻的保长和几位在操演中略显章法的乡兵头目,勉励了几句,并赏下了一些布匹盐巴。消息传开,各乡里正保长更是铆足了劲,决心回去后要好生操练本乡人马。
返回行辕的路上,周文柏道:“部堂,乡兵之制,若能持之以恒,假以时日,必成官军臂助,亦可安地方人心。”
朱炎望着车窗外渐次恢复生机的田野,缓缓道:“欲行此制,关键在于这些里正、保长。他们若得力,乡兵便可用;他们若昏聩或怀私,乡兵便可能成为地方之害。文柏,日后需加强对这些基层乡吏的选拔与督察。可令‘观风使’多加留意,若有贤能或劣迹,及时报知。”
“属下明白。”周文柏点头应下。他知道,总督大人这是在将统治的根系,向着最基层的土壤深处,更扎实地延伸下去。这“乡兵初阅”,不仅仅是一次军事操演,更是一次对基层动员和组织能力的一次试探与奠基。
第一百三十章观风细报
秋意渐深,信阳城内外各项事务在朱炎设定的轨道上稳步推进,虽时有磕绊,却也初见成效。这一日,朱炎并未处理日常军政,而是在行辕二堂设座,召回了分散在信阳、汝宁各州县的首批“观风使”,听取他们近段时间的详细禀报。周文柏陪坐一旁,负责记录要点。
这些被朱炎亲自挑选出来的年轻士子,经过数月基层历练,脸上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风霜与沉静。他们逐一上前,依据暗中查访所得,禀报各州县推行新政的真实情况,内